《瑜伽经》的修行体系(草稿)
【目录】
[写给研究者]
- 1. 《瑜伽经》材料
- 2. 《瑜伽经》的修行体系
- 3. 得失评述
[写给游玩者]
- 4. 总-游戏
- 5. 附件:【[人类-游戏]的个体通关方法】
【细目】
1. 世界
- (1) 本原
- 1) 开端-终点
- 2) 完满性
- (2) [原初]物质
- 1) 与本原的关系
- 2) 生灭-变化
- (3) 结合
- 1) 原因
- a. 原初-堕落
- a) 动因
- b) 责任
- a. 原初-堕落
- 2) 方式
- a. [永恒]变动-静止
- 1) 原因
- (4) 三性
- 1) 善性
- 2) 惰性
- 3) 动性
- (5) 形象-个体化
- 1) 无形
- 2) 细微
- 3) 粗大
- (6) 目的
- 1) 见者-所见
- a. 体验
- b. 解脱
- 2) 世界历史
- 3) 心的职责
- 1) 见者-所见
- (7) 规则[原因-结果]
- 1) 对应关系
- a. 果报
- 1) 对应关系
- (8) 活动
- 1) 白的
- 2) 黑的
- 3) 混合的
- (9) 业
- 1) 产生
- a. 熏习
- a) 原因
- b) 目的
- c) 基础
- d) 对象
- b. 与行为的关系
- a. 熏习
- 2) 存续
- a. 记忆-潜印象[形态]
- 3) 作用
- a. 尚未完成的职责
- b. 进程的连续性
- 1) 产生
- (10) 障碍
- 1) 原初-结合
- 2) 个人-无知
- 3) 与本原的关系
- a. 感受力
- 4) 与物质的关系
- a. 被感受
- (11) 轮回
- 1) Player
- 2) 生命形态
- 3) 游戏时长
- 4) 游戏内容
- (1) 本原
2. 成就
- (1) 解脱
- 1) 辨认
- 2) 排除
- a. 排除者-被排除者
- (2) 任务完成
- 1) 生产业(混杂的活动)
- 2) 停止生产业(单纯的活动)
- 3) 消除先前生产的业(潜印象)
- 4) 全然没有业(合一本原)
- a. 不黑不白的行为
- (3) 心的流向
- 1) 离欲:远离[恶]
- 2) 修行:趋向[善]
- a. 辨识智慧
- (1) 解脱
3. 方法[人类]
- (1) 外律
- 1) 不伤害
- 2) 诚实
- 3) 不偷盗
- 4) 不纵欲
- 5) 不贪婪
- (2) 内律
- 1) 净化
- 2) 知足
- 3) 自省
- 4) 自学
- 5) 顺从自然
- (3) 调身:姿势安稳舒适
- (4) 调息:调身稳定之后,调节呼吸的出入
- (5) 制感:意识脱离对象,感官也由此脱离对象
- (6) 凝神:意识凝注一处
- (7) 入神:思想一直持续不断流入对象
- (8) 合神:只有目标显现,似乎自身无存
- 1) 有种子合神=有潜印象的合神
- a. 有想合神
- a) 推理+内省+喜悦+自我意识
- b) 内省+喜悦+自我意识
- c) 喜悦+自我意识
- d) 自我意识
- b. 无想合神:停止以上思想的实践,只剩潜印象
- 2) 无种子合神=无潜印象的合神
- (1) 外律
游戏
【总-游戏】
- 1. 受众
- (1) 为什么有这个游戏,而不是一无所有?
- 2. 价格
- (1) 游玩的代价
- 3. 原则
- (1) 永恒
- (2) 因果
- 4. 游戏背景
- (1) 无相
- (2) 诸形态
- (3) 心-[个体]意识
- 5. 游戏规则
- (1) 业-熏习
- (2) 无知[障碍]
- (3) 潜印象-记忆
- (4) 果报
- 6. 游戏任务
- (1) 体验
- (2) 解脱
- 7. 游戏时长
- (1) 无限-轮回(总时长)
- (2) 关卡的相互影响(单次)
- 8. 游戏内容
- (1) 诸关卡的推动者(总体)
- (2) 关卡的相互影响(单次)
- 9. 游戏玩家的形态
- (1) 见者-所见(总体)
- (2) 关卡的相互影响(单次)
- 10. NPC
- (1) 那个目的
- 11. 游戏成就
- (1) 游戏内-成就
- (2) 游戏-成就
- 12. 设计师
- (1) 本原
- (2) [原初]物质
- 1) 三性
- 13. 周目
- (1) 主动-被动
- 14. 有关设定
- 15. 致谢
- 附件:【[人类-游戏]的退出方法】
【存在】
两种永恒存在:
- 1. 本原:不变
- 2. 原初物质:处于未显状态,不可见 [无相]
- (1) 具有三种性质
- 1) 善性-明亮
- 2) 动性-活动
- 3) 惰性-停滞
- (1) 具有三种性质
三种性质处在运动中,由此原初物质失去平衡,产生变化
世界上一切物质因素和精神因素都是由原初物质演变而成的,而本原是独立的一个存在
【依次序分】
合神:单纯的活动→潜印象→全然纯粹
- 1. 有种子合神=有潜印象的合神
- (1) 有想合神
- 1) 推理+内省+喜悦+自我意识
- 2) 内省+喜悦+自我意识
- 3) 喜悦+自我意识
- 4) 自我意识
- (2) 无想合神:停止以上思想的实践,只剩潜印象
- (1) 有想合神
- 2. 无种子合神=无潜印象的合神
【依对象分】
合神:所针对对象
- 1. 有种子合神=有潜印象的合神:
- (1) 针对粗大对象
- 1) 有杂念合体:仍混杂有概念或言语意义知识
- 2) 无杂念合体:记忆清除,自身似乎消失,只有目标显现
- (2) 针对微小对象
- 1) 有观察合体
- 2) 无观察合体
- (1) 针对粗大对象
- 1. 无种子合神=无潜印象的合神
【世界的发展阶段】
- 1. 无形
- 2. 有形
- (1) 细微
- (2) 粗大
【早期笔记3.2】
活动由行为构成,行为分四种:白的,黑的,混合的,不黑不白的。前三种行为的实施会留下痕迹并造成影响,它们被统称为业,这些业被个体积存在意识或潜意识中,前者叫记忆,后者叫潜印象;它们作为障碍的根源,不断生产着障碍,导致更多的活动,使心迷失。
具有职责的心尚未完成任务,它们没有解脱,仍处在无知状态,没有明辨,不断与对象发生关系,使积聚的东西表现出来,体验这个世界,获得相应的印象,造成业的熏习,产生果报。
见者的解脱就是脱离轮回,而脱离轮回则代表着完成了任务。心的任务是体验后解脱,体验是在轮回中游戏,解脱则是脱离轮回。由此,心不再负有职责,因为它得以明辨,并与本原合一,消除了无知,因而消除了结合。不再无知,业的熏习没有了原因;心不再负有职责,业的熏习没有了基础;不再有东西需要体验,业的熏习没有了目的;事物对它不存在。业的熏习没有了所缘。于是不再有业力,也不再有障碍,更不会产生果报。见者此时便已解脱,不论实施什么行为,不论怎样活动,都不再和之前一样,因为它已得正见,因为属于它的游戏已然结束。
【叙述】
一切体系都有自己的出发点(本原),体系的作者从这些立足点出发推导出属于本体系的结论,最后落实到“人”本身。所以,根本的问题只有两个:
- 1. 为什么有这一切,而不是一无所有?
- 2. 人该怎么生活?
其余所有的问题,本质上都是这两个问题的延伸。而对这两个问题进行回避的,都不可能是[属人的]真正的体系,毕竟,我们是人。
真正的哲学体系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世界本身。而市面上流通的所有体系都不过是这个[唯一体系]的部分或曲解,所有这些体系都有无法避免的局限性。这主要体现在:
体系应当尽量少地掺杂主观因素,而“择词”确是主观的;这是人类语言的局限性。
大部分体系的解决方案是,从体系的结论出发,对诸本原及其所产生的事物进行描述,而这是一个倒置,一个已经不再纯粹的倒置:如果一个事物在中途变“坏”,并与体系作者的目标相违背,那么人们就更倾向于为它安一恶名,但这无法准确地描述它[在变坏之前的]性质;而针对同一个事物,人们又不愿意赋予它很多不同的名字,毕竟这样会导致混乱。并且,如果我们尽量择中性词来为体系中的所有事物命名,那么这便会削弱我们最后所得结论的力量;毕竟任何哲学体系本质上都是一个伦理体系。
所以,人类语言的局限性决定了体系叙述者的宿命。愈有力量便愈不精准,愈精准便愈丧失力量;古代往往选择前者,现代往往选择后者。
【无知-行动-业-[潜印象-记忆]-障碍(无知)-果报-行动】
【心-业】=解释
(前三种)行为之所以会带来业,是因为心未完成职责
它们没有解脱,仍处在无知状态,没有明辨,不断与对象发生关系,使积聚的东西表现出来,体验这个世界,获得相应的印象,造成业的熏习,产生果报
【行动-业】=产生
活动由行为构成,行为分四种:白的,黑的,混合的,不黑不白的。前三种行为的实施会留下痕迹并造成影响,它们被统称为业
【业-障碍】=表现
业被个体积存在意识或潜意识中,前者叫记忆,后者叫潜印象
业力的积存是障碍的根源
【无知】=原因
无知是其它障碍的温床;任何事物只要沾染无知,其它障碍就会相随
所以,归根结底,无知也是[业的熏习]的原因:
因为无知,所以把非永恒的、不纯洁的、痛苦的、非真我的,当做永恒的、纯洁的、愉快的、真我的。于是便会产生[不单纯的]行动,这些行动造成业,接着产生果报
【潜印象-记忆】=存储的形态
业被个体积存在意识或潜意识中,前者叫记忆,后者叫潜印象。
有什么样的体验,便有什么样的潜印象,它们表现为[业的熏习];有什么样的熏习,便有什么样的记忆。(行为→业→潜印象-记忆)
潜印象和记忆的形态一致,连为一个整体,没有任何间断。
【原因-果报】=导出的结果
[受障碍系缚的]业的积聚会产生果报,而消除障碍后则不会产生果报
是否产生果报,取决于是否存在障碍,因而取决于是否产生了业力,而业力由(前三种)行为带来;行为之所以不单纯,是因为无知
所以,消除无知,则可消除结合;见者由此解脱
【业的作用体系】
无知是最重要的环节[状态],是一切的凝聚点;是体验的机制,也是解脱的支点。
无知把非永恒的、不纯洁的、痛苦的、非真我的,当做永恒的、纯洁的、愉快的、真我的,视假为真,待虚为实,所以会促使人做出行动,人在无知状态下做出的行动是不单纯的,大致分为三种:白的,黑的,混合的。这三种行动的实施会留下痕迹并造成影响,它们被统称为业。业在产生之后便一直被个体积存在意识或潜意识中,前者叫记忆,后者叫潜印象,它们的形态一致,连为一个整体,没有任何间断。业力的积存是障碍的根源。无知也是障碍的一种,而且是其它障碍的基础、温床。
以上,从无知出发,又回到无知;无知持续增多,形成了[无知的正反馈系统]。
业的积存作为原因,会产生相应的果报,它们分为三种:生命的形态、寿命、经历。消除业力后则不会产生果报。而业力由不单纯的行动带来;行动之所以不单纯,是因为无知。所以,消除无知,则可消除结合;见者由此解脱。
「无知」和「行动」在作用体系中出现了两次。其中,行动只是表象,是一切的结果;无知才是原因,导致一切的发生。无知重复出现,不断生产着障碍,导致更多的活动,使心迷失。而这个朝向迷失的运动似乎是没有尽头的,直到个体将自己视为“瑜伽行者”,将无知当作“解脱的支点”。
见者的解脱就是脱离轮回,而脱离轮回则代表着完成了任务。心的任务是体验后解脱,体验是在轮回中游戏,解脱则是脱离轮回。由此,心不再负有职责,因为它得以明辨,并与本原合一,消除了无知,因而消除了结合。不再无知,业的熏习没有了原因;心不再负有职责,业的熏习没有了基础;不再有东西需要体验,业的熏习没有了目的;事物对它不存在,业的熏习没有了所缘。于是不再有业力,也不再有障碍,更不会产生果报。见者此时便已解脱,不论实施什么行为,不论怎样活动,都不再和之前一样,因为它已得正见,因为属于它的游戏已然结束。
所以一切的关键正在于,个体抓住一个点,在这个点上,他希望终止[由无知导致的]业力的恶性循环,开始着手进入游戏的后半部分,即解脱。(至于如何判断游戏的前半部分“体验”的完成度,则是瑜伽体系永远无法解释的难题)
在这样的一个点上,个体需要做的是抑止心的活动[瑜伽],它依靠两个部分的努力:离欲和修行。其中,离欲终止恶性循环,修行踏上解脱之路。
【业的生产体系】
业是最重要的要素,是体验和解脱的[内在对象];体验是对业的体验,解脱是对业的解脱。
[普遍]
生产并表现业的动力,是想要游戏的意愿,而这体现为一个结合,即本原和原初物质的结合。业的承载者是[具有职责的]心,它们正在游戏。
业的形态使这个具体的业区别于那个具体的业,它是业的特殊性,取决于业的所缘对象,即客体。
[特殊]
[个体-无知]源自[原初-结合],[个体-结合]源自[个体-无知]
由于无知,个体在接触具体的客体时,视假为真,待虚为实,于是事物不断侵扰个体的心;此心尚未完成任务,所以业在它之中固定下来,并进一步导致心的迷失
无知 | 熏习的动机 | (动性) |
[具有职责的]心 | 熏习的基础 | (惰性) |
事物 | 熏习的所缘[对象] | (善性) |
【四因说】
业的积聚依靠基础、动机、目的、对象的结合。后者消失,熏习才消失
无知是熏习的原因,(使积聚的东西表现是熏习的目的)
具有职责的心是熏习的基础,事物是熏习的所缘[对象]
动力因 | 动性 | 动机 | 无知 |
目的因 |
|
|
|
质料因 | 惰性 | 基础 | 具有职责的心 |
形式因 | 善性 | 对象 | 事物 |
对于原因的诊断应当成为瑜伽体系的最终判语。
正是由于缺失了目的因,一切“体验”都是在[无知的正反馈系统]之泥潭中轮回。
【引子:动力】
一切的动力是本原和原初物质的结合,亦即见者与所见的结合。这是为了体验和解脱,但我们不能将其与「目的因」混淆,因为体验与解脱只是最初发动的力,是在起点处设定的动机、期望,而并非最后要到达的那个实际的、具体的地点。
结合是原初的,随之而来的才是无知。说“结合来源于无知”,既正确又错误:对人来说正确,对世界来说错误。绝对地看,错误;相对地看,正确。毕竟,没有无知的主体何来无知?而在一场体验中,一切主体都来源于结合。
目的分为两部分,体验后解脱;两者不可颠倒。因为解脱正是为了从体验中解脱,所以解脱立足于体验,没有体验便不存在解脱。从这个意义上看,体验本身即是堕落,是需要被排除的原因,所以瑜伽行者否定体验,久而久之,他们的表述也颠倒了,毕竟所有人都正体验,而真正重要的是解脱,所以他们说:“见者与所见的结合,乃痛苦的原因,但可避免”“结合来源于无知”“消除无知,则可消除结合。由此,见者可得:解脱。”
但结合是创世的原因,结合的意愿正是创世的意愿,瑜伽行者为了实践的需要颠倒了实际的关系。于是,但就体系来说,它们反对创世行为本身,进而否定了自身存在的根据;但这只是乍看起来。问题在于,瑜伽体系根本不关注任务的前半部分,本质说来,他们痛斥一切体验行为,而只认可解脱;只不过由于一些历史原因,他们尚且在本体论中保留了创世的原因,只不过是在伦理学中部分地反对它,而佛教则连本体论中创世原因也没有了。从这个角度来看,佛教对方法的贯彻更为彻底,但瑜伽对本体的认识更为正确。
【角度一:目的】
瑜伽体系的根本问题是缺少「目的因」,正是目的因的缺失导致了这个体系的一切困难。
所以,瑜伽体系表现为一场折返跑,不仅如此,就连折返跑的终点都是不定的、任意的。
业力体系是创世的依托,一切经由它得以实现,不论是体验还是解脱,但它自身却是一个无限的体系,它只有一个出发点以及一些运行规则,却没有目的地。所以瑜伽行者把体验称作轮回,一个正反馈系统,一种恶性的循环。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是对的,毕竟任何没有终点的东西都只是一种无所谓的游戏;所以瑜伽行者只关注如何脱离这个游戏。
既然游戏没有任何意义,那么唯一有意义的便是脱离这个游戏。这正是瑜伽体系的立足点,但很可惜,它是错误的。
倘若体验真的如此不堪,那么为何要有创世?为何要有最初的结合?
瑜伽行者在此避而不谈,为数不多的几句话给我们带来的也只是刻意的回避和差强人意的隔靴搔痒,一联想到他们对于方法描述的细致程度,再看这里,未免让人尴尬。而这却是一切方法的根基,就像田径比赛,速度当然重要,可把方向看错,速度再快都是无用功。
要知道,解脱一定立足于体验,可瑜伽体系对于体验却没有任何规定性,有的只是一种溢于言表的痛斥,也正由此,愈讨厌便愈回避,愈回避便愈讨厌。所以,体验问题就像一根刺,扎进了所有瑜伽行者的心里。
若对这个问题进行总结,那便是:
瑜伽体系在对创世的论述中缺少一个目的因,而一旦缺少这个目的因,创世的理由便是不完全,而既然创世行为本身没有充足的理由,由创世所导致的一切体验便都成了无所谓的瞎忙活,而且这种瞎忙活是无限的、没有终点的。所以,真正正确的做法是停止一切瞎忙活,回到创世之初的那个状态,(正是因为没有一个终点所以只能返回起点)。可正是创世行为导致了包括我们在内的所有个体的产生,是我们生成的原因;反对这个原因,便是反对我们自己的存在。所以瑜伽行者不仅企盼抹除自身的存在,而且企图对抗创世,以及一切由创世而来的生命。于是,体验的目的也不存在了,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解脱。而解脱又是依附于体验的。所以一切行为本质上都是一场针对原初堕落的补救措施;这个原初的堕落就是体验,这个补救措施就是解脱。所以解脱本身也丧失了自身的积极意义,它不再是值得承载的正向的行为,毋宁说,只是为先前的错误“擦屁股”,不是从零到正,而是从负到零。
在这个意义上,“有分辨力者,视一切为苦。”,而解脱最多也只是“不苦”。
但这只是瑜伽体系,真正的情况是怎么样呢?
既然见者和所见的结合是一切的原因,而一切皆苦,那么见者和所见为何还要结合?瑜伽体系在这里再一次草草带过。不过它字里行间却又透露出了体系作者的真实想法:去体验。这让我们大吃一惊,既然世界的产生不是一场意外,那么创世行为便是本原的主动堕落;而促使它主动堕落的原因,居然是为了去体验。于是,对体验所下的判词变成了瑜伽体系对自己所下的判词。
解脱是为了摆脱物质,回归本原并与本原合一。而本原从来都是与物质相区分的,只有在本原的一个主动的[创世]行为中,他们才开始结合。瑜伽行者认可本原,却不认可本原的那个唯一的行动;而严格说来,本原除了这个行动以外什么都不是。
所以瑜伽行者日日追求的,其实不是真正的本原,而是那个[没有任何行动]的本原,亦即一个[丧失了目的]的本原。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符合瑜伽的目的,也就是解脱。而瑜伽的目的并不是创世的目的,毋宁说只是一半,甚至比一半还少;因为创世的目的是体验和解脱,瑜伽体系虽然也承认这一点,但却在实践中否定它,不为它赋予任何地位。
所以瑜伽体系不是一个历史性的体系,这既是它的优点,也是它的缺点;这既让它流传千古,也让它永远只是且只能是一个残缺的体系。为什么它只能是一个残缺的体系?因为这个残缺本身就是瑜伽,倘若我们引入了那个目的因,进而引入了历史性要素,最后甚至能在世界历史中对体验的进步性进行定位,那么我们得到的这个最终的体系便也不再是瑜伽体系了;人们当然有权利依然将它称之为瑜伽体系,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有更适合这个体系的名字。
我们难道不应该回头审视一些概念吗?乍看起来,瑜伽体系是一套富有灵性的体系;经过分析后我们发现它是一个消极的体系,可它真的消极吗?“有分辨力者,视一切为苦。”这当然是瑜伽体系的观点,可如果“一切皆苦”,那么此时最重要的问题便转变成了:究竟什么是苦?瑜伽体系对此的回答应当是:变化[体验]。而正是结合带来了变化。瑜伽追求独存,可什么是独存?瑜伽体系对此的回答应当是:那个不变的永恒[本原]。
所以,苦不苦其实只是词语的选择。如果我们认为一些苦一些乐,那么在这个意义上说“一切皆苦”便是错误的;如果所谓的苦只是变化,那么在这个意义上说“一切变化都是体验”便是正确的,不仅是正确的,而且是句人人都知道的废话,而说这句话的人想表达的无非是:唯有永恒值得追求。而这也是对的。
瑜伽体系唯一错的是:追求永恒的方式。正如我们在最开始说的那样,这种方式是折返跑,是漫游之后回到起点;可任何真正意义上的进步都是“有所求的”。
终于,我们说明了目的因的缺失给瑜伽体系带来了哪些无法解决的矛盾。接下来阐述原因:
“体验”的意思无非是“展开”,也就是说,把早已有之的东西表现出来。“无不存在”是显然的,所以我们看待“展开”的方式直接地就是我们看待“体验者”的方式(见者)。
倘若一切“在永恒的形式里”都是杂乱的、无顺序的,那么它的展开也必然是杂乱的、无顺序的。如果瑜伽体系错的只是追求永恒的方式,那么这同样意味着它对永恒的理解出了问题;而对人来说,这最终又归结于看待这个可见世界(展开)的方式。
瑜伽行者看不到历史中的进步,所以瑜伽体系排除了一切历史性要素,接着排除了历史的进步以及退步,进而排除了一切有序性;于是一切都成了“苦”,都成了“混杂”,而在历史中改变这一切的可能性便也同时被排除了。所以历史本身也应该被排除,于是瑜伽行者否定历史。可“历史”并非实体,而只是实体变化的代名词;所以瑜伽行者排除一切变化,想要退回永恒。
而处于自觉的创世行动之前的本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一种混杂,不然我们的世界不可能是这样吗,不然一切都将无法认识;“主体和客体两者不能同时被认知(设定)”瑜伽体系在理论上依据这点批判佛教,自己却又在实践上陷入了这点,进而再次影响到了自身的理论。
一言以蔽之,瑜伽体系的悖论是:游戏发明出来是为了退出游戏,并且再也不进入。
所以,瑜伽体系倘若创世及其后果是一场游戏,那么瑜伽体系充其量只是一个附带了说明的外挂;它的理论部分并不是对游戏的说明,而只是对游戏外挂的说明,所以并不在实质上构成一个哲学体系。而这根源于体系作者的生活状况和对生活的态度,并不存在任何哲学层面的得失、取舍。在这里,先行的是方法,理论是附带性的(为了让人理解外挂),倘若用外挂的原理来解释游戏本身,那么就会导致无穷多的、无法解释的疑难。它让一个人在否定了“体验之真实性”的前提下,能够最快地退出游戏;它能够解释游戏的机制,却无法正确地解释这个游戏本身的玩法。作为外挂,佛教比它更好用;作为说明,西哲比它更深刻,瑜伽体系就像是一个在夹缝中修行的行者,在历史的长河中没有多少人能够正视它的面目,可它所蕴含的思想,即使片面,却是任何一个时代的人们都无法彻底否定的,正如瑜伽体系本身无法完全否定本原的创世。
所以,一切失意者,一切身处乱世的人,一切受苦受难的人,一切无法从当前的历史困境中看到希望的人,都将对瑜伽体系产生深刻而又持久的共鸣。
【角度二:悖论】
从另一个角度看,瑜伽体系唯一的问题是对于体验和解脱的生硬割裂。
瑜伽体系的问题体现为“对体验之实在性的不认可”,这一方面体现为目的因之缺失,另一方面体现为对体验和解脱的生硬割裂。
体验是不必要的,只有解脱是必要的,而创世却是为了体验,这就是悖论所在。
先前,我们说,瑜伽体系之所以否定体验的实在性,进而否定体验的必要性,最后否定创世的根据,是因为瑜伽体系中的本原缺少一个用以锚定终点的目的因。
从另一个角度看,瑜伽体系其实不缺少这个目的因。为什么这么说?瑜伽体系声称创世是为了体验和解脱;而解脱又立足于体验之上,表现为对一切体验的否定。一切皆苦,所以体验相当于-1,解脱是对苦的否定,相当于+1;体验后解脱,故-1+1=0,一切便又回到了创世之前的那个永恒,和它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创世及其后的体验实则只是:白搞了。
既然这场折返跑没有一个终点,而只有一个[最终的]终点,亦即起点,在返回起点之前的所有竞速都不过是无意义的漫游。那么真正的告诫只有一句,那便是:趁早回来!
谁回来得最早,那么谁就更善;谁沉迷于这场漫游,谁就更恶。
从中,我们能够隐约地看出一些端倪,在这里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转换。
瑜伽体系一方面声称创世是为了体验和解脱,一方面又认为体验就是恶,解脱就是善,所以才陷入了正负相消、善恶相抵的陷阱中。而一切的关键在于,善只有通过恶才能展现自身,恶只有依附于善才能存在,善于恶中的持续脱颖而出便是世界历史,仍处于恶中的善便是创世的目的。瑜伽体系在分割这两部分的同时,也同时取消了善和恶,进而取消了创世的目的,最终动摇了自己体系的根基;这体现为将善和恶置于同一层次。
如果善和恶完全处于同一层次,那么恶相当于负数,善相当于正数,善恶相抵,这没问题;于是一切回归原本。但若真是如此,便根本不会有创世,因为创世的成就也被抵消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便相当于没有创世。
绝对地看,体验和解脱是有区别的,但确是完全融贯的;这正是创世的真谛。
让我们用图表来标示:
设:体验为A,解脱为B。完满程度逐渐递增:A1→A2→A3,B1→B2→B3
[瑜伽体系]
[A1→A2→A3→A4→A5→……→An] ⇉[B1→B2→B3→B4→B5→……→Bn]
[世界历史]
[A1B1]→[A2B2]→[A3B3]→[A4B4]→[A5B5]→……→[AnBn]
在真实的创世中,体验以解脱程度为展开的标准,解脱本身又构成一种特殊的体验。
我们可以说,瑜伽体系的问题在于没有一个目的因;我们也可以说,瑜伽体系的问题在于分裂了体验和解脱的关系进而取消了目的因。每个片面的体系都有自己的祸根,一旦我们把握住了这个祸根,并紧紧地把它攥在手心,它就不可能再次逃脱;至于利用什么语言来描述这个祸根,从什么角度来批评这个祸根,则已然是无关紧要的问题了。
真正重要的是认识这个世界本身,各种体系只是我们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工具;而只要我们实现了这个目标,便也知道了改造每一种片面体系的方法。
对于瑜伽体系来说,改造的方法同样是多种多样的,最主要的两种是:
- 1. 通过对本原和原初物质的分析,推导出一个目的因,接着将这个得到的目的因以外在的形式引入方法中,进而重新定义“体验”和“解脱”,最终得到世界历史。
- 2. 重新定义“体验”和“解脱”,将其置于正确的层次中,并根据二者的融贯解释,得到世界历史,最终回溯性地建构出一个目的因,为本原和原初物质进行奠基。
如此,瑜伽经便成为真理,瑜伽行者便成为圣人。
【结合:见者-所见】
结合是见者与所见的结合,亦即本原与[原初]物质的结合。见者只是能见力,不是任何实体;所以一切事物都只不过是原初物质的变化,本原则是这一切变化背后的体验者。而这正是创世的原因:本原想要体验(展开)。
瑜伽体系中的用词却不包含这层含义,他们只将“结合”置于个体的层面,而这只不过是“我见”,是障碍的一种,由无知促成;真正的结合只有一个,就是本原的那个最初的结合,这个行为导致了创世。
其“结合”择词不准,因为所有的结合都一定是与他者的结合;而一旦存在一个他者,就必须解释这个他者的“生成”,否则这便不是对创世的解释,因为此时已然创世。除非这是一个二元论的体系,但没有任何一个二元论体系能令我们最终满意;特别说来,二元论将会导致瑜伽体系之伦理学的崩塌。(为何选择本原?为何不选择物质?)
幸好,瑜伽体系并不是一个二元论体系,本原看似有两个,其实只是择词不准。“无”不存在,所以一切都是已有之物的展开,而在展开之前,一切都处于“无相”的状态,处在这个状态的一切都是不可辨认、无法区分的,此时没有[本原-物质]之分。困难在于如何解释那个最初的行动。情况看来是下面这样:
其实只有一个东西,那就是本原;但本原有两个形态,收缩的无相形态和展开的物质形态。在创世之前,一切都未展开,此时所有东西都只处于第一个状态之中,就连第二个状态也是如此。当本原进行一个倒置,将第一个状态置于第二个状态之中,一切便开始展开,创世,时间在此刻生成。从某一个角度看,其实从来只有一个东西,只不过它有两个状态,创世前一个状态占主导,创世后另一个状态占主导,而使一切颠倒的那个点就是创世。
可本原为何要进行这样一个颠倒?答案是:为了展开,为了使一切已有的东西表现出来。而它行动的方式是把自己的一个状态挤进另一个状态中去(并非部分,而是全部)。只不过,本原是无限的,可创世之后便有了时间,所以本原的上升只能是渐进的,直到最后的一个(不论存不存在)终点才表现出一切;若不如此,一切都会在创世的那个时刻喷涌而出。这正说明了一切都遵循了一种秩序、一种尺度。
“结合”在何种角度是对的?在那个点之前,一切都没有物质形态,所以无相;在那个点之后,一切都进入物质形态。而那个进入物质形态的东西就是本原,它不具有任何物质形态,不是任何东西,而是一切东西的体验者;不是任何存在者,而是一切存在者的“存在”本身。从这个角度上看,体验者和体验物的“结合”便是创世。只不过,从体验物的角度看,体验者由于不具有物质形态因而不存在;从体验者的角度看,体验物正是自己,是自己的展开,是自己的他者形态。
本原不是“精神”也不是“物质”,所有这些我们能用语言描述的东西都只是客体,而本原是这一切背后的主体,是体验精神的那个东西,是体验物质的那个东西。
那么,解脱意味着什么?答案是:体验。一方面,我们可以说解脱是体验的一部分,最重要的那个部分;一方面,我们可以说解脱是体验的目的,体验在解脱中完成自身。
让我们形象地标示:
唯一的存在是本原:A
我们可以从从两个[角度]看它:一方面A是a,一方面A是b
瑜伽体系的语言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混淆,他们把A称作本原[见者],把b称作物质[所见];可二者并非存在于同一个层次。在这个意义上,本原和物质不是两个不同的东西,物质只是从一个角度观察的本原;瑜伽体系也不是一个二元论体系。(如果一个体系主张有a和b两个本原,并且二者绝对不可调和,那么这才是一个二元论体系)
a和b的区分只是观察角度的不同导致的,此时还未创世。
我们可以设想,本原可能的两个存在状态:
- 1. a和b都存在于a中:a=A
- 2. a和b都存在与b中:b=A
这两种状态都导致了一种挤压、一种收缩,即把不同方面的存在挤进同一个方面。而本原的本性是无限的,所以不可能被挤压之后就一直维持这个状态,它必然会爆发,把多个方面的力量同时在一个方面展开,就像喝下大量饮料后的排尿。
排尿是一种发泄,为了完成。先有对膀胱的挤压,后有排尿;而正是喝饮料这个行动导致了对膀胱的挤压。创世与此同理,A把自己收缩进b里,这意味着,A必须在b的形式里表现它自己的全部,不只是b,还有a。
这个“收缩”就是所谓的“创世”,这是一切的起点。这也正是a和b的第一次可见的“结合”,为什么这样描述?
我们说过,b是物质状态,在A把自己收缩为b之前,一切都处在无相状态,所以一切都不可观测、一切都无法描述;毕竟我们的语言和视力都只能针对“所见”。但这并不意味着在此之前就是绝对的虚无,也不意味着a和b凭空出现;只不过,在它们进入b之前的状态,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描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A中没有任何区分;a存在,b也存在,只不过没有任何区分,它们也不是混杂在一起的,因为我们所说的“区分”、“混杂”都只能针对“所见”而不能针对“见者”,毕竟见者只是“能见力”。
至于A为什么要进入b中,我们能说的只是:这是一个绝对自由的行动,为了表现自身。有关这个问题的其余讨论则超出了我们的目标本身。现在让我们回到瑜伽体系。
我们只说:“结合”是为了“展开”=“表现自身”,这是广义的体验,而不是瑜伽体系中与解脱分离的、狭义的“体验”;否则我们便又陷入了与瑜伽体系相对立的那个极端:体验主义。这个体系声称,人可以一直喝饮料,不必排尿;而瑜伽体系则宣称,喝饮料就是为了排尿。
瑜伽体系想从b回到A。而A通过创世行为把自己收缩进b,正是为了表现自己,让先前在无相状态中存在的东西如今获得形象。
瑜伽体系虽然不否定形象的“实在性”,却否定表现的“有效性”和“必要性”,进而否定了创世本身。而他们给出的解决方案则是:打道回府!它们看似只是否定b,但其实它们连A也一并否定掉了;因为b不过是从一个角度看来的A,而“进入b”这个行为本身也是A绝对自由的行动。
所以,瑜伽体系的方法再正确,它也只能沦为一种“机巧”,因为它的方法旨在实现的目标并不是这个世界(本原)所要求的那个目标,而只是瑜伽行者们给自己订立的目标。
本原的行动是推进,把A在b中贯彻到底,这正是那个最终的目的;真正说来,这才是“善”。瑜伽的行动是倒退,不承认目的因;没有勇气看完整部电影,所以想要按下倒放。
瑜伽想要纯粹的A,而不是b中的A,这也就是为什么类似于瑜伽的各种[消极体系]就其本性无法被统治者利用,因为一切利用无非是指使别人(在b的层面)干些什么或不干什么;而瑜伽体系否定b的有效,佛教则更甚,干脆否定b的真实。
没有目的因,所以推进没有意义;于是瑜伽中的“善”是对于推进的否定。可真实的世界历史正是一个推进的过程,所以瑜伽中的“善”成了“恶”,它号召大家一起开外挂,退出游戏。而瑜伽中的“恶”反倒成了一种[无意识的]善,心沉迷于体验,最终导致了历史的推进;而一旦历史推进到了一个节点,体验和解脱的[现实的]合一便会得到广泛的认识。
【事物性:惰-动-善】
动力因 | 动性 | A在b中表现的冲力 |
质料因 | 惰性 | b[物质] |
形式因 | 善性 | a[秩序] |
目的因 | [ | A在b中冲到的终点 |
a提供秩序,b提供形象
[体现着A的b]就是我们这个世界(受秩序支配)
[在b中实现A]就是创世的动力(起点)
[b中实现了的A]就是创世的目的(终点)
[b中实现A的次序]就是[b中的a]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秩序
[b中的b]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物体
一旦A把自己收缩进b,一切单纯的要素就都消失了;先前仅仅通过位置进行标示的,现在则体现于一个过程中。毋宁说,单纯无限的物质和单纯无限的秩序都消失了,它们“结合”,产生了几个最初的[原因]:
- 1. [b中的a]=形式-秩序
- 2. [b中的b]=质料-存在
- 3. [b中的A(起点)]=动力
- 4. [b中的A(终点)]=目的
在瑜伽体系中则是这样:
- 1. [b中的a]=善性
- 2. [b中的b]=惰性
- 3. [b中的A]=动力
- 4.
[纯粹的A]=目的
瑜伽体系中的“本原”既不位于起点也不位于终点:不位于终点是因为它并非体验的目的,不位于起点是因为瑜伽体系否定创世的行动。毋宁说,这个所谓的本原在世界之“外”,所以瑜伽行者的追求是“独存”,瑜伽行者的目的是“脱离轮回”进而“脱离世界”。而使这一切得以可能的,正是那个设定在世界之外的本原。可本原之所以是本原,正因为它是“世界的”本原;若把世界的本原设定在世界之外,那便只能以“结合”取代“创世”。一旦创世被结合所取代,瑜伽行者就能心安理得地将目的设在最初而不是最终;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返回到最初便是有意义的,因为这是对于一方的认可,对于另一方的否认,而这进而代表了一种成就,这对它们来说就是创世的意义与终极目的。只不过,它们既无法说明,本原和物质为何原初地就是两者,也无法说明,为何我们要选择与本原合一,而非物质。
但是,将见者与所见设定为两个实体是显然与瑜伽体系违背的,“见者只是能见力,虽然纯粹,但要透过感受来见”,“所见,仅为见者而存在”,“主体和客体,不能同时被认知(设定)”,“感受者与感受物绝对不相混”……正是这些论断让瑜伽体系摆脱了二元论。
所以,我们最终找到了瑜伽体系之叙述中的那个祸根,而正是这个不稳定的祸根让瑜伽体系摇摆不定,最终被佛教抢走了几乎所有影响力。
瑜伽体系中“动力”与“目的”的关系极其畸形,它既不是一种等同的关系,也不是一种发展的关系:
- 1. 动力因≠目的因
- 2. 动力因的发展≠目的因
用日常语言来说就是:[你要怎样?]和[你为什么要这样?]的分裂。所以,不仅瑜伽体系的目的因是缺失的,就连动力因也是缺失的,毕竟是同一个行为分裂出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实则紧密联系的原因;最终的结果是就连“善性”和“惰性”的理解也出现了偏差。
瑜伽体系的[动力系统]解释不了创世,因为它只是一种缺少了终点的虚构。实际上,瑜伽的动力并非是瑜伽体系(于内在)给予的,而是瑜伽行者(于外在)给予的;力量并不来自体系,而来自于个体。可又该如何解释这种来自于个体的力量呢?回答是:“有分辨力者,视一切为苦”。在此,瑜伽体系形成了闭环。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说:瑜伽体系实则只是一堆行之有效的方法,它们经过时间的检验和智者的整理,并被附上了些许说明;只不过这些说明所针对的并不是世界本身,而是瑜伽行者旨在利用这些方法所达成的目标。这些目标并非世界的目标,而只是[世界-目的]的部分或曲解。(至于研究清楚它究竟是片面还是歪曲,则远远超出了我们目前的能力范围)
(例如,游戏外挂旨在达成的目的,并非游戏本身旨在达成的目的;毋宁说,正好相反)
【个体的可能性】
当研究进展到这个阶段,我们又该如何看待[业的生产-作用体系]?
毫无疑问,如果业的体系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正反馈系统,那么瑜伽体系就是对的。可瑜伽体系错就错在缺失一个目的因,进而无法对体验进行规定,最后只能把业的体系简单地设定为一个完全的正反馈系统、一场没有尽头的轮回游戏。同时,也缺乏指出翘起这一切的支点所出现的时机及其出现的原因的能力。
同样毫无疑问的是,当世界本身无法前进,进而作为整体的存在者无法在世界历史中得到普遍的拯救,这时个体的解脱便负担起了整个物种,甚至整个世界的职责,亦即瑜伽体系中“心的职责”。若真如此,那么就算真的存在一种“普遍的挽救”,这种普遍的挽救也不可能作为一个阶段处在世界历史中,而只能是民众大范围地修习瑜伽;这时世界历史的作用便也只局限于提供一种条件。
可是,倘若瑜伽只是“世界历史”的一场“预演”呢?一场存在于个体层面的、对于世界历史的“排练”。那么瑜伽的整个[消极体系]便彻底倒转,在一刹那间突然具有了无可比拟的、极其积极的意义。
瑜伽体系之所以“视一切为苦”,是因为没有发掘出那个拯救苦难的要素,亦即“善性”的真正意义;不过它还是从后门引入了“善”,可这种善只与个体有关,而创世行动是“恶”的,所以[世界-整体]是恶的,所以全世界人都在受苦,所以最终需要瑜伽的介入。
如果“善”的要素不是早已内在地蕴含在世界里,那么全世界受苦的人都应该修行瑜伽,脱离这个世界,到达那个独存的“善”,最终抹除自身的[在世-存在];如果“善”的要素内在于“体验”之中,那么具有职责的也便不只有个体的“心”,作为整体的“人类”同样肩负责任,甚至,所有物种都负有责任,一切存在者都负有责任。
可以说,将世界-历史从瑜伽体系中挽救出来,是我们唯一的任务;而种子早已埋在瑜伽体系自身当中。毕竟,个体之解脱只不过是整体之解脱的预演,当条件还不完善时,个体所能做的就是以自己为对象进行试验。
所以,瑜伽是社会-解脱的个人-排练。就好像为了实现社会主义,先行者们自费买地,建立公社,探索先进的生产方式;此时哪怕失败了,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可被诟病的地方。唯一的问题是,不能从自己的设想出发来描述这一切,而是相反,应该从这一切出发来建构自己的设想。
让我们设想两种“人类的”解脱:
- 1. 个体的终极-解脱:独自与本原合一
- 2. 整体的终极-解脱:世界-历史不断朝终点前进
他们对应着两种方法:
- 1. 修习瑜伽
- 2. 政治运动
可问题恰恰在于,这两种解决方案的并存是如何可能的?根据我们之前的设想,但就世界而言,不应存在所谓[个体的终极-解脱],因为一切都是在历史中;猪狗鸭鱼(在此生)不存在任何“独存”的可能性,为什么人可以?人类出现之前的历史呢?
这些问题都远远超过了瑜伽体系的问题范畴。瑜伽行者们生活的时代所普遍认可的也不是进化论生物学,所以对他们来说人类似乎是持续的存在,而不是进化的产物。
猪狗鸭鱼在此生不存在任何“独存”的可能性,人则可以通过修习达到,无肉体者和已融于自然者则更甚,依其本性便可无想合神。瑜伽行者不对这些做过多的说明,可这种回避才是一切的关键,因为导致这个现象存在的正是世界-历史。
存在一种可能性,一个简单的观念导致了历史的最终消失,那就是:鱼、猪、鸭、狗、人、无肉体者、已融于自然者……这些生命形态同时存在。所以唯一的历史是轮回-历史,是不断投胎-死亡的历史,亦即个体的历史,而非整体的历史。
瑜伽体系虽然不承认世界-历史,但却承认时间的绵延;只不过瑜伽体系不是一个具有时间的体系。具有神通的瑜伽行者同时观察到猪狗鸭鱼的生活、无肉体者的生活、已融于自然者的生活,所以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是一种混杂,唯一有效的是个体的努力;而这才是他们体系的实际出发点,很有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瑜伽体系认可一种倒置的进化论,一种“退化论”,一种轮回-退化论。在这种理论中,一切都处在不可挽回的堕落过程中,就像一辆驶向悬崖而又无法刹车的专列;高等的物种先出现,通过堕落,轮回成低级的物种。而于其中调控一切的正是[业的生产-作用体系]。不只是“一切皆苦”,并且“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苦”。或许,唯一的解脱就是个体的瑜伽。可猪狗鸭鱼该怎么办?它们唯一的希望似乎就是下辈子轮回为更高等的生命形态,然后修行瑜伽。可业力的体系是一个正反馈系统,是一个恶性的循环;所以它们似乎终究很难得到拯救。而人能做的也仅仅只是使自身脱离,就像大屠杀中的田径冠军。悲观洋溢了整个体系。“成就”看似对所有生命形态都是共通的,实则只是幸运者们的狂欢,恶性的轮回会造成最极端的两极分化,善的愈善,恶的愈恶。或许,这个体系的最终的命运就是:善的重归善,恶的重归恶,秩序归于秩序,物质归于物质。这也是一个结束,但绝不是任何意义上的结局,因为一切都是瞎忙活,起点和终点没有任何区别。
人不仅对其他生命形态无能为力,同样对人类-总体无能为力,甚至对陌生-个体也无能为力;人在这个体系里无比羸弱,相比猪狗却又好上万分。二者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瑜伽体系中的本原自身就是羸弱的,它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上的“能动性”,只是能动性的“感受者”,它静观自身,等待着生命形态与自己合一;自己不做任何事情,而是把任何事情都视为体验,它亲自出马,引导万物的堕落,接着又给予生命解脱的希望。
而一切能动者都是个体,苦难中的个体修行瑜伽,沉迷享乐的个体继续享乐;又有什么必然性在推动着人类摆脱堕落?我们在瑜伽体系中找不到答案。“反复获得感官享受并不能消除渴望,因为贪欲和感官技能会随着反复享受而增长”,仅存的一种可能是:痛苦的人想摆脱痛苦,而沉迷享乐的人发现自己在继续享乐中无法真正享乐。可这只是对个体而言,对人类整体而言,没有任何东西在前方引导其走向瑜伽之路。如果有的话,那便只能是“一切皆苦”这个事实。所以瑜伽的核心归根到底以来的就是一个分辨力,那么没有分辨力的动物该怎么办?它们由于无知,不断积累业力,不断丧失自己的分辨力;邻人变成蛇,蛇又变成草:一步错,步步错。那么我们或许得着手寻找那个最低的生命形态,不出意外(外挂)的话,一切复归于它:能不能投胎成石头?能不能轮回成小溪?这些物是否又会最终复归[原初]物质?这些问题都远远地超出了当前的问题范畴。
瑜伽行者认可:神通对修行来说是阻碍。可他们事实上也没有脱离神通的影响,在神通的游戏中,他们忽略了对处于不同生命形态的修行者的考察,以及与相应的社会形态进行的比较;所以他们最终错失了一种救赎-历史学。
不难推测,如果这种救赎-历史学真的被瑜伽行者所把握,那么聪明的瑜伽行者会反过来重新建构自己的理论体系,引入目的因,修改动力因。
如此,瑜伽经便成为真理,瑜伽行者便成为圣人。
【回望:业力体系】
我们之前的论述或许有问题,让我们稍加检视瑜伽体系的那个枢纽:业。
善行只是导致善果,并不导致解脱;恶行亦然。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个生命形态都可以行善,而行善则能转换生命形态;一旦转换了生命形态,解脱的可能性便增加了。所以善其实导致解脱,只不过是依靠传导,并仍需一个契机。
善恶却能相抵,如此,业力总量便减少。一方面,善抵消恶;一方面,恶抵消善。所以,问题在于,如果善和恶真的完全处于同一平面,善不导致解脱,恶亦不导致解脱,只有业力总量的减少才导致解脱,那么便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形:善人(可以)通过恶行来解脱。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当一个善人行恶时,善恶确实相抵了,但他又会陷入业力体系中去,这会使他的下个生命形态受到影响,减少解脱之可能性,而并不会导致解脱;并且,这种方法从根本上违反了瑜伽的伦理。
在瑜伽中,我们至少可以区分两种“善”,其一是“善行”之善,其二是“解脱”之善。前者能够和恶相抵消,并为后者提供契机。所以,要不断行善,直到自己成为一个足够高的生命形态,然后通过一个契机投入解脱,最后完成任务。
根本说来,只有一个善,就是“善性”之善。绝对地看,它是解脱;相对地看,它是各个生命形态中解脱的可能性。通过善,我们靠近解脱。更高的生命形态更容易解脱,只不过这里始终需要一个契机。
这个结论促使我们重新思考“业”。业是否有善恶之分?业能否相互抵消?业对生命意味着什么?
善行导致善果,其中转站是业力。理所当然的,我们会认为业力也有善恶之分,但这就会导致前述的那个问题。我们知道,未完成职责的心才会保有业,业是游戏的运行力,是个体的发动机,是那个推动游戏进程的东西;业的消散导致了解脱,解脱的标志就是业的消散。
没有了业,便没有了轮回。如果业也有善与恶,并且如前述一般能够相抵,那么善人行恶便是靠近解脱,这不可能。所以,一个理所当然的设想是:能相抵的只是“果”,而不是导致果的“业”。
但这并不必然导致业没有善恶之分,或许业在有善恶的前提下不可抵消,这可能吗?这无非是在说,善恶对于业来说是不重要的,只不过仍要说明的是,这里的“善”是特指。于是,这里有一个分裂:
- 1. 第一种善:由“善之业”导致
- 2. 第二种善:“业”本身的消散
游戏玩家真正要的是第二种善,那种帮助我们脱离轮回的善。在这种前提下,第一种善在业力中的划分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这种善还有什么意义?
或许,答案是这样:此种“善之业”和“恶之业”并不能抵消从而导致“业”本身的消散,但却可以通过一种“结合”,一种总量的计算,导致一种结果,一种事关游戏内容的结果,一种游戏内-结果,而并不关于游戏本身。从某种程度上,这也是相互抵消,但意义不同。第一种善的抵消是颜料的混合,于其中先前那种“特殊的”颜色被抵消了;第二种善的抵消是正数和负数的抵消,数“本身”消失了。
我们的结论是:存在善业和恶业,但它们并不能抵消,它们只能混合,能抵消的只是善行恶行、善果恶果;混合后业的总体,倾向于哪方,就导致哪种果,但在这个过程中业力总量并不减少,甚至还在增加;而如前所述,善果意味着更容易解脱的生命形态,而一旦获得了那个契机,业力本身便开始消解,这又以由善业所导致的高级生命形态为前提。
很大程度上,业的“总量”并不是一个有效的概念,或者说我们没办法测量,我们只能从印象-潜印象这个角度进行观察。我们不关心业的总量,我们真正关心的其实是:解脱的进度条。但根本说来,既然有两种善,那么也存在两个进度条:
- 1. 生命形态的从低到高:积累“善业”
- 2. 在一个相对高级的生命形态中开启解脱的进程:消解“业”本身
后者以前者为发动条件;前者以后者为目的,并通过后者获得意义。
这两者的区分正是体验和解脱的区分,瑜伽体系把他们截然区分开了,可绝对地看来他们实际上是紧密相连的,只不过对于人类这个生命形态来说,它们可以被分离。恶果导致了低等的生命形态,低等的生命形态极难解脱,它们需要通过善行来挽救自己,让自己过渡到一个高等的生命形态,高等的生命形态容易解脱;此时它们需要一个契机,真正踏上这条道路。
各种生命在迷雾之中探索解脱之路,这正是体验的内容,也是创世的原因。只不过人类这种生命形态离终点太近,只缺一个契机,所以便反过来消解了“体验”之意义,这同样是一种执着。瑜伽体系正是这样一个解脱之契机,而并非是对整个道路的客观描述。作为说明,它是不合格的;作为契机,它是极佳的。而此后的佛教则在“契机”之路上走得更远。
瑜伽体系虽然没有历史,但却有严密的次序,一种关于生命形态的次序;只不过瑜伽仅把这些形态当做业力体系运行的结果,而并不对其展开分析和解释。不同的生命形态意味着游戏进度的不同;这当然不是绝对的,但总体来说确实如此。
这是一种进化论,只不过是一种个体的、种间的进化论,作用的机制也并非自然选择,而是业力轮回。一种与种族无关的进化论,一种通过努力达成的进化论。
【个体-总体:实际出发点】
学校组织周末去山上春游,几个学生提前去山上踩点,预先看看所要到的地点,期待一下将要发生的事:这正是瑜伽的意义。
瑜伽体系属于瑜伽行者,而并不属于大众。瑜伽只涉及个体,这正是一切的原因。历史只属于种族总体,而对于个体来说不存在;所以瑜伽不关心历史。我们所理解的进化论是群体性的进化论,由于没有群体概念,所以瑜伽也没有这种进化论。
瑜伽唯一关心的是个体,这导致了目的因的缺失。这是一个不可能避免的陷阱,因为从预设的立场出发,必定只能经由预定的方法到达预定的结论。以个体的“心”为出发点,所以“一切皆苦”,所以体验没有意义,所以没有世界历史,所以没有目的因,所以要否定创世,所以要回到一切的起点。
瑜伽的立场是[人类-个体]的立场,这不仅局限于一种相对高等的生命形态,而且还局限于单独的个体存在。任何体系一旦采取此种立场,便都会导向瑜伽体系,甚至佛教:这种体系由于缺少目的,所以视一切为苦,于是所有努力的目标都在于抹除自身的存在,使一切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丝毫不管能留下什么。
改换这个立场,本原就会相应地变动;修改体系的本原,立场就会跟着转换。
提前去春游的所在地踩点,这件事有什么意义?无非是准备。如果有人踩完点以后,由于对春游地点的失望,便开始否定春游的意义,进而劝告大家不要春游,那么这个人是愚蠢的;因为春游远不只是一个人去一个地方那么简单,毋宁说,这是春游中最不重要的东西。春游是一场活动,是需要展开的体验,是过程胜于结果的游玩;春游结束后,留在人们心中的东西不仅仅只是“去过那”。甚至,多年后,人们仍记得这场春游,但却忘记了春游的目的地。那个实际的地点是不重要的,在通往这个目的地的途中共同经历一些东西才是春游的目的。提前去踩点的人,认为那个地方不好玩,便提前退出了这场春游;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智者,实则是愚蠢到不能再愚蠢的笨蛋。因为他意识不到,不论一个人去一个地方多少次,体验都是和春游远远不同的,他踩点再多次,也无法提前预测出春游的感受;而这恰恰才是春游的奇妙之处,五十个人分别去五十次都不会有的体验,大家一起去一次就有了。
【诊断:为什么会这样】
正如我们最开始所言,对于一个体系来说最重要的是出发点;你放入一些东西,接着拿出对应的。不分析历史原因,而仅仅满足于指出这点:瑜伽体系的立场是[人类-个体]的立场。
人类自身是一种较为高级的生命形态,其解脱的可能性较大;于是仅仅从人类的角度出发,只要解脱就好了。却不考虑这个论断的前提条件:此刻的生命形态是人类。人类接近最后的那个终点,所以眼睛便只看向前方,忘了来时的路。所以,行善对瑜伽体系是不重要的,进入无善无恶的状态才是重要的。可他们忘了,行善是获得高级生命形态的前提,成为高级生命形态又是进入无善无恶状态的前提。生命形态作为一种根基,在被瑜伽体系接受的同时,实则是被遗忘了;所以瑜伽体系只是一本关于人类个体的修行手册,而不是关于世界真理本身的描述。
基于这个较为高级的生命形态,瑜伽体系把[从最低级生命形态到人类]的这条路忘却了,而只关注[从人类到终点]的这条路;这是一种实用主义的态度,而一切实用主义在理论上都是不完善的。
通过忽略来时的路,瑜伽体系把体验和解脱截然区分。实际上,体验和解脱相互融贯,不可分离。低级的生命形态通过行善行恶决定自己的业力,获得相应的果报,从而获得更多或更少的解脱之可能性,最终或快或慢地走向解脱;这个过程是体验,也同时是解脱。瑜伽体系把来时的路视为体验,把未来的路视为解脱,其实只意味着一件事:瑜伽体系把自己视为解脱的契机。而从这个契机出发,对实际进行一定程度的曲解,则又是实用主义立场的体现。
分离了体验和解脱之后,瑜伽体系就能理所当然地将体验抛弃,而这基于一个判断:一切皆苦。这个判断又基于一个判断:创世没有意义。而创世之所以没有意义又是因为:创世没有目的。而创世为何没有目的?因为瑜伽体系从一开始就设定了这个判断,因为瑜伽体系遵循[人类-个体]的立场。
只在人类个体的范围内寻找解决方案,必然会导致这一点。这是因为:个体的体验一齐构成了整体的体验,可整体的体验却无法还原成个体的体验。所以,瑜伽体系的根本错误不仅仅在于坚守了一个片面的立场,而且在于从这个片面的立场出发推演整个立场,但这是不可能完成的。
从个体的立场出发,无法看出任何世界的目的,因为世界是一种展开,是一个过程;世界就是世界历史,而历史是属于整体的,个人不存在历史。个人只有经历,而没有目的的经历只不过是瞎忙活;可个人又无法赋予自己的经历任何实质上的目的,所以一切皆苦。毕竟,一切实质上的目的都和本原相联系。这是个悖论,从个体出发,不存在解决问题的可能性。瑜伽体系看似从本原出发,实则是从个体出发;这从它的编写体例中也能看出来。
动力和目的是紧密相连的:为了目的我们才发动。而既然从个人出发无法抵达任何目的,瑜伽体系又不将之视作人类的局限,而是视作世界本来的样子,所以瑜伽体系便认为世界本身没有目的;而一旦世界本身没有目的,那么一切皆苦。如此看来,创世不仅是个意外,而且是个堕落。
一旦否定了创世,一切生命便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这反过来又加强了对于体验的否定,以及对解脱的追求。因为,从分离的观点看来,体验便代表着贯彻创世,而解脱则代表着摧毁创世。
目的缺失了,动力是羸弱的;这紧接着导致了“善”之观念的分裂。对瑜伽体系来说,真正的善只有一个,那就是解脱:否定创世,脱离创世所导致的轮回,回到一切的起点。而丝毫不考虑生命形态对解脱之可能性的影响,这还是基于人类本身的立场。
瑜伽体系没有任何实质意义上的进化论,唯一有的只是生命形态的转变;这又是因为瑜伽体系否定作为整体的历史。所谓“进化”一定是存在于历史中的,可瑜伽体系中没有这种东西。与其说业力体系导致的[轮回-进化/退化],是一种进化论,倒不如说这只是每个个体生命的宿命,因为不存在一种总体性的视角,所以“进化”也发生在个体之间。毋宁说,进化与退化是共时的,你在进化,他又在退化。至于整体,则只有堕落和堕落的消除。
所以瑜伽体系能够形成一个闭环,这倒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完备,而只是因为它把自己的立场守住并将方法贯彻到底了,于是最终取出了那个它早先放进去的东西。
可唯一不能解释的问题,那个令所有瑜伽行者都无法回答的“丑闻”,那个属于瑜伽体系的“污点”,正是:为什么要有这一切,而不是空无一物?
修习瑜伽体系的行者们不能也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甚至不能提供任何意见;他们只能基于自己的立场“描述”这个问题之答案的性质,那便是:堕落,恶,以及一切负面的词汇。
可一旦否定了这一切,也相当于否定了自己的存在,这对于任何存在者都是不可接受的。可瑜伽行者们却接受这一点,并且贯彻这一点,于是最后一点“怪怪的”不适感也消散了,瑜伽体系达成了完满的闭环,没有任何弓箭射得进瑜伽的城墙,但城墙内却空无一物,唯一存在的是一种沉默,甚至这么说也不对,因为甚至连沉默都是不可言说、不可描述的;一旦有所说,便已然不是沉默。
可瑜伽体系毕竟还是对世界展开了一些具有实质意义的说明,真假掺在一起,导致了内容与形式的分裂。不需要知道任何历史,但从体系上进行推论,我们也能得知,在时间的发展中,这种内在与外在的不一致会逐渐消除,那个羸弱的、被动的、不发挥作用的本原会被清除,紧接着,任何目标都消失了。于是,一个“真正沉默的”体系取代了“描述沉默的”瑜伽体系。
【最后判词】
历史原因:当时当地的现实条件迫使瑜伽采取一种个人主义的立场,寻求自身的解脱。
体系祸根:从[人类-个体]的立场出发,历史消失了,于是行为的目的也消失了;倒推回去,既然没有历史,那么创世的目的也消失了。无目的的创世是毫无意义的,所以创世本身被否定了;那个代表着创世动力的本原成了最羸弱的东西,只能被动地陷入堕落。既然令所有一切发生的那个东西错了,那么发生的一切也都不过是堕落,那么一切皆苦。唯一的目标就是挽救这一切,否定创世,回到一切的起点,抹除所有痕迹,让一切就好像没发生过。所以“体验”应当被否定,唯一值得追求的是“解脱”。每个生命形态与解脱的距离不同,同一个生命形态中的不同个体与解脱的距离亦不相同。离解脱越远则业力越重,越恶;离解脱越近则业力越轻,越善。生命可以自由选择向恶或向善,向善则业力渐消,向恶则业力积累。但选择的可能性本身又与生命形态有强关联性,所以获得这种可能性本身又需要一种前置的选择;不过瑜伽体系中没有从根本意义上指出任何这样的力,只模糊地用“心”来指代,却毫不分析心之可能性奠基于何处,毕竟本原是不动的。由于否定了创世行动,瑜伽体系与创世解释失之交臂。它只说物性有三:善-动-惰;却也不解释这三性究竟是来源于那个羸弱的本原,还是来源于那“另一个”本原[物质]。在避免了二元论体系之无目的性的同时,瑜伽体系同时丧失了二元论体系的强解释力;但从一元论出发,本原自身又无法致动;三元论同样是不可能的,因为三性只被规定为物质性。在瑜伽体系中,体验=轮回,个体沉迷于体验,不断积累业力,形成障碍,变换生命形态,一再出生。问题在于,业力会导致障碍,障碍又会促使行动,行动又会生成业力;所以一切都在不可挽回地走向堕落,所以又需要一个力把人带出。对人来说,瑜伽体系就是这个力;可更低级的生命形态则从根本上缺乏这样的一个力,那么他们的结局是什么?当然,他们可以通过行善赢得更高级的生命形态,可又是什么促使他们走向更高级的生命形态呢?这里同样需要一个力。但个体的原因不可能在个体之中寻找,而整体性又是瑜伽体系根本缺失的一个东西,所以在此类问题上,它的回答永远是:不要执着,要行动!从瑜伽的角度看出发,这没错。但这也正揭示出了瑜伽体系的最大弊端:它坚守自己的立场,以实践为出发点,总结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方法,并对这些方法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说明。方法固然有效;但立场可以被诟病,起点可以被指责,说明可以被驳倒。
最终定论:瑜伽是个体人类退出游戏所实践的方法,它从这个固定的立场出发,建构自己的体系。由于只观“人类”,它“片面”;由于着眼“个体”,它“无力”;由于想要“退出”,它“消极”;由于只是“方法”,它“沉默”。倘若我们只把瑜伽理解为瑜伽方法,那么瑜伽便是通向真理之路;哪怕不是全部,至少也是部分。但若我们从瑜伽体系出发解释一切,甚至解释瑜伽体系中根本不存在而伪装成存在的“体验”“创世”“世界历史”,那么瑜伽体系便只是一种毫无优势的独断论;比之二元论,它缺乏解释力,比之一元论,它又缺乏目的性。但由于历史原因,失意者、所有身处乱世的人、全部受苦受难的人、一切无法从当前的历史困境中看到希望的人,都将对瑜伽体系产生深刻而又持久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