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原则与过程
“精神分析来源深奥,涉及面广,完全可以引起任何一个有识之士的兴趣。”
精神分析对人的精神方面展开研究;就算在研究物质时,它也只在物质对心灵所造成的影响这个层面上对物质展开研究。“心灵”或“精神”被精神分析描述为“心理装置”,它具有一定的性质,可以实现一些功能,存在一些倾向,能进行一定的活动。精神分析的理论主要是从地形学、动力学和经济学三个角度对心理装置的研究;而精神分析的实践以此理论作为自己的出发点。
人存于世,由于不断从外界接受压力,便对生活有了一种强度,这个强度是可变的,可以转化的,当这种强度以某种特定的方式表现出来时,它以其他方式的表现活动就减弱了,这种持续流动着的强度就是“心理能量”;心理能量在心理装置中流转,而心理装置的目的便是释放这些压力,把刺激量维持在较低水准或至少维持恒常(这通常带来快乐)。当然,我们也会对自生产压力,这些压力从体内产生,引导主体朝向某种行为,从而带来压力的释放,这些内在固有的推动力便是“冲动”。
在普通的意识思维活动中,我们根据规范使用词语,采用有逻辑的联想和合情的推理。而无意识的精神活动则完全按照一种不同的方式运作,精神分析将其称为“初级过程”:一种意向进入大脑中,然后又进入另一种,联系就这样毫无拘束地建立起来,这些意象形成了相互联系的集群,连接起一个又一个“节点”。初级过程的特点是心理能量在联想的过程中自由流转,在转出的那一刻立即、完全卸载掉:单个意向的心理能量可以移置到另一个意向,一系列意向的强度也可以最终凝聚到一个元素中。这些活动在心理装置的一个固定场所进行,精神分析将其称为“无意识”,而无意识心智功能的两个基本功能正是“移置”和“凝缩”。心理能量促使了这些不受约束的意向联想的形成,于是当一个意向能够代表其他意向时,“象征”便出现了。所以,象征性、个体性和细微性是初级过程的性质。
由于主体的复多,处处充斥着压力,单个主体均不能为所欲为,他们必须将一些东西压抑进无意识: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不被意识到。这些被压抑的东西,一方面抵抗进入意识,毕竟它被压抑;一方面抵抗着被遗忘,毕竟它被产生。这些被压抑的东西也像其他东西一样渴求满足,不过它们不能通过意识得到思索,不能通过正常途径得到满足;于是,通过初级过程,它们将自己的强度转移到能够躲避意识之“稽查作用”的意向上,接着通过行为表现出来,通过曲折的方式达成压力的释放,三种主要的表现形式是:失误行为、梦、症状。
无意识行为插进主体的生活,通过曲折的方式达成了满足,它有自己的意义,可主体对此几乎没有关注,只将其理解为“失误”或“过失”。失误行为是两种不同意图相互干扰、妥协的结果,其中一种意图必然在失误行为出现之前受到不同程度的排斥,从而以对另一种意图造成干扰的方式获得补偿;前者是干扰意图,后者是被干扰意图。干扰意图可能与被干扰意图在内容上相关,与其矛盾或对其构成修正和补充。在发生学层面上,身体因素为造成失误行为的心理机制带去了便利。
心智受到无意识愿望的压迫,它通过初级过程重新组织意向,把压抑分散,并将压抑消解成得到满足的一种幻想。这正是梦的工作,而作为无意识的工作之一,移置和凝缩就是它的工作方式。它通过曲折的方式达成了满足,可主体对此几乎没有理解。根据初级过程的性质可以推知,当我们解析梦境的时候,需要坚持三个原则:首先,梦的解析必须将做梦者的生活背景考虑进去;其次,梦的解析必须是整体的;最后,做梦者是解析梦的意义的最终权威。只有如此,我们才可以从中看到哪些愿望受到压抑,力比多在离开自我后又投向了哪些对象。
人会围绕自己的症状组织起一种生活。人在这种生活中,通过曲折的方式达成了满足,可主体对此几乎没有快乐;愿望的达成肯定会带来喜悦感,但问题是“对谁?” 当无意识层面的满足被意识体验为痛苦时,主体便成为患者,症状便成为病。
压力的完全释放释放或其强度的减弱,对主体来说是快乐,对压力来说是满足。当我们产生出某些不合适的冲动时,我们无法在生活中释放,也很难使冲动的强度减弱,这时我们便不快乐,毕竟压力在我们体内积聚。我们只能将其压抑,于是,对于意识来说,压力释放了,不快乐减少了;但对于压力自身来说,它并没有消失,只是更换了场所。而在这个新的场所里,压力仍然寻求着满足,不过我们对此意识不到。压力既然被逼进无意识,便成了无意识欲望,也只能通过无意识的方式满足,因此它们倾向于一种幻象似的满足,在被表现的同时被体验,这是迫不得已的妥协,方式正是我们熟知的那三种。
按照普遍观念,动物囿于本能,其生殖本能是与生俱来的,追求特定对象,并以一种特有的活动表现出来,且有着达到特定结果的目的;动物种类相同,其性对象以及性目的也大致相同。人类则不然,其性欲从根本上与想象相关,性对象与性目的都具有极强的可变性。在实现生物功能的过程中,婴儿感受到压力、紧张和快感;他们想办法在不依赖原有生物功能的情况下重新制造这些体验,幻想从那里辐射出来,因为幻想带来的快乐,本质是在不受现实约束的情况下重获快感。满足感的幻觉本身令人满足,而想象活动则以这种方式开始有了生命。性冲动包括不同的冲动组成部分,而这些冲动组成部分围绕着不同的性感带得到发展;所有这些丰富的身体上的性冲动,以它们自己的奇怪方式,不断超越它们自身。很有可能,人和其他动物的根本区别便是人类拥有无意识,因而具有更复杂的冲动,可以享受更曲折的满足方式;这也是为什么人类的无意识欲望更倾向于一种幻象似的满足,而动物则全然受狭义上之快乐原则和现实原则的支配,仅仅寻求现实性的满足。
人类的生物功能是逐步习得的(自主进食、控制排泄),所以从生物功能出发所形成的性冲动也是逐步发展的,力比多的这一组织过程伴随着性感带的发展与转移。而力比多的发展带来了两重危险:首先,每一种性冲动在发展的过程中,都可能会有一部分留在较早的阶段,只留部分冲动到达终点;精神分析将某一部分冲动停留在早期阶段的行为称作冲动的固置。其次,已经进化得更远的部分有可能重新倒退回早先的状态;精神分析将力比多回归较早阶段的行为称作退转。
我们所说的危险并不是杞人忧天,事实上,固置作用是普遍的:所有被放弃的对象和发展方向并没有在真正意义上被放弃,它们及其附属品依然存于幻想中;力比多只需进入幻想,就能从中找到回归固置点的路。而既然固置作用是普遍的,那么退转现象便也是普遍的了,因为固置构成了一种吸引;它之所以能够退化回去,是因为本有冲动固置于此。在退转过程中,力比多受到固置作用的吸引,不断回归原位,这往往是因为冲动在实现功能、完成性满足目标的过程中遇到了更强大的障碍。力比多遭受挫折,根据快乐原则,它的能量必须得到发泄和疏导,它于是期望回到从前的美好时光,这是它的本性。如果此一过程成功了,主体便成为性倒错者,成为一个通过别的方式获得性满足,且将以生殖为目的的性行为完全排除在外的人;在他们身上,占支配地位的部分冲动与常人不同。我们终于发现,矛盾皆因性失败而起,无法实现性满足的力比多被迫寻求其他对象和出路。然而,某些对象和出路为自我所不喜,遭到否决,进而直接导致部分冲动没能得到满足。这正是症状形成的出发点:遭到拒绝的性冲动不得不另辟蹊径,通过变化和妥协实现满足。这条小径便是症状形成的道路,行此路者即神经症,其症状是由于性失败而未能实现的性满足的替代物。一言以蔽之,如果没有压抑作用参与,力比多的退转不至于引起神经症,而只会引发性倒错;压抑作用才是决定神经官能症特征的主要过程。
性欲,而是与性欲有关的冲突。冲突的一方是受现实所制、未能得到满足的力比多,它必须借助其他方式得到满足,可即便它愿意屈就于一个新对象,现实却依然不允许这样的行为,它不得不走上退转的道路,从已被克服的性组织和已被抛弃的性对象身上寻求慰藉;婴儿性欲中的行为和经历、已经被摈弃的部分冲动和儿童期被放弃的性对象都是力比多回归的可能方向。冲突的另一方是所有非性力量的总和,它们强调自我保全,与性冲动对抗着,被称为“自我冲动”。性冲动与自我冲动势均力敌,便只好妥协,走向症状。而力比多之所以能走向妥协、摆脱冲突,是因为存在固置作用;固置作用的退转特征使得力比多可以与压抑作用周旋,获得疏导和满足。所以,要走向症状,须先找到适当的固置点;力比多退回幻想便实现了这一功能,它是症状形成的一个中间环节。幻想虽与自我矛盾尖锐,但只要在一定的量内运作,自我便对其宽容以待;可力比多的回归却打破了这一平衡,在力比多的帮助下,幻想的能量大幅提升,它开始要求更多权利,想进入现实中。矛盾便爆发了,它现在一方面受自我的压制,一方面又为潜意识所吸引,力比多也从幻想进入潜意识中那早先的固置点。我们终于可以总结道,神经症的致病因素有三:首先,性失败是外因,是普遍条件;其次,固置作用是内因,将力比多的退转带入特定方向;最后,自我在发展过程中具有排斥性冲动的矛盾倾向。而症状就是无意识中性欲多次扭曲后的结果,它由两层相反的意思巧妙地混合到一起,用身体的改变代替了外部的改变,即用一种内在活动取代了外在活动,进而取消了外在的对象所引起的障碍。症状是没有对象的。
在性冲动与自我冲动的矛盾中,无论哪一方击溃对手,内心的矛盾都没有真正得到消除,总有一方没有满足。在神经症中,禁欲占了上风,于是被压制的性冲动化为症状表现出来;如果我们扶持性欲,那被赶到一边的性压抑又会化为症状。这是因为两股致病力量一股存在于意识层面,一股存在于无意识中,所以很难调和;而治疗的首要任务就是将两者置于同一层面,使力比多从不被自我所触及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令其重新为自我所用,这样压抑作用就会消失,症状形成的前提便不复存在,病态的冲突也降格成了容易解决的普遍矛盾。使无意识意识化,消除压抑作用,填补记忆空白,其实是一回事。
症状的形成是为了替代某些涌动的暗流。某些心理活动不断发展,早晚会引起意识的注意;如果这些心理过程意外受阻,仍被封存在无意识中,就会诱发症状。因此,症状起了一种替换作用。所以,我们每遇到一种症状,便可断定患者内心存在某种特定的、包含症状意义的无意识过程。这种意义必须是无意识的,这是症状出现的前提。症状并非在意识中生成,如果无意识中的内容进入到意识中,症状便消失了。而所谓自由联想就是要在精神分析过程中重现初级过程,即在意识层面模拟无意识的工作方式,促使更多无意识的欲望浮出水面;而既然它们已经通过此种方式得到满足,那么让我们痛苦的症状便会消失,毕竟我们已经找到了有关无意识欲望的更好的满足方式。但需要注意的是,仅仅把主体的无意识内容告诉主体,并不能使症状消除,必须让主体的无意识内容转化为意识。前者是外在的,只徒增意识的负担;后者是内在的,无意识与意识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沟通。而从前者到后者的道路,便是所谓“修通”,便是精神分析实践的道路,在这一过程中,主体将无意识动机相对理论性的领悟转化成一个对动机是如何渗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的一个实际理解。它首先是实际技能的获得,通过这种技能,一个人逐渐认识到无意识矛盾的不规则的性质,并获得了能力来在这些过程展开时能够进行干预。
转移是一种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无意识欲望在与某些对象所建立的某种关系架构中现实化于这些对象之上。转移作用从治疗开始之初便已产生,并一度成为推进治疗的最强动力和妨碍治疗的最强阻力。要消除症状,必须寻根溯源,找到引起症状的矛盾冲突,并借助过去所不存在的推动力,使矛盾得以换一种方式解决。只有通过对引起压抑作用之过程的回忆,我们才能修正压抑作用的过程。而分析师必须利用患者的转移作用,使旧的冲突重新浮出水面,让患者重复当时的行为;转移作用就像各股力量相互角斗的战场,医生则在一旁敦促地集结一切可供驱使的力量,做出一个不同于以往的选择。他需要把握住时机,借助移情作用将力比多吸引到自己身上,从而将脱离自我控制的力比多一网打尽。一旦转移作用令病症的表现集中在患者与分析师的关系上,对患者回忆的分析工作就必须退居其次了;我们要针对的不再是患者本来的病症,而是在转移过程中“新出现的”神经症,因为后者替代了前者。治愈了后者,便也治愈了前者。所以,治疗分为两个阶段:在第一个阶段,我们迫使力比多离开病症,进入转移作用;在第二个阶段,战争围绕着新对象展开,我们迫使力比多离开新对象,消除压抑作用,从而防止力比多再次遁入无意识,不为自我所触及。相应的,治疗必须对抗两股力量:其一是自我对特定力比多的厌恶感,即压抑的倾向;其二是力比多的特定粘着性,即依附于旧对象不愿离开。
所以,精神分析技术的发展经历了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纯粹未规定的无,分析师让患者畅所欲言以求“宣泄”;第二个阶段是直接性,分析师推断出无意识中的内容并展示给患者;第三个阶段是普遍性,分析师在患者的记忆中找到压抑作用的根源,消除压抑作用及由此带来的抵抗,从而使意识得以替代无意识;第四个阶段是特殊性,分析师以身入局,借助患者的转移作用,令其自愈。
“面对偏见,我们无计可施;你们也看到,战争中每个民族都对其他敌人存在偏见。最为明智的办法,就是静候一些时光,让时间使偏见消弭于无形。总有一天,同一批人会对同一件事情有与从前不同的想法,至于他们从前为何不如此作想,只能成为一个未解之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