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

我想到的是剥削，是隐藏的奴役，是无产者们的血。

武汉的繁华似乎并不出人意料，迷路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眼花缭乱的人和物使我大开眼界，也使我陷入惶恐。我实在看到了太多东西。

超跑、高达、奢侈品包包、徕卡相机、富家子弟的周末赛马场……世上最先进的东西对我来说只一堆废铁，最昂贵的东西也不过几块烂布，向往已久的徕卡相机也早已不对我构成吸引，我甚至感到些许反讽之意。

不知什么缘故，不同的物在我眼中失了差别，可相同的人却又突然毫无共通。

我看到了穿西装打领带，温文尔雅讲礼貌、说着流利普通话的高端绅士，我看到了被逼夹在天桥和地道的缝里卖着烧烤的奶奶。他们都戴着红色的口罩。

我想，在法理上承认“人人平等”是极其简单的，也是被大众所认可的，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便能展现的空洞的姿态。但在现实中将他们视作从头到脚相同的人，又实在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似乎只有那代表着“中国红”的口罩。

如今中国所起到的作用对我来说便仅是如此。

而当西服绅士和地摊阿姨擦肩而过，由于相同的口罩而对视，一方开始叫卖，一方礼貌对之紧接上了轿车，似乎没有什么能表达出更多的东西。

我感到别扭，于是一直朝前走，尽管不知前方在哪里。我看到了无数为红旗和标语所不容的东西。“今天全球化啊，明天就自己过”五条人的歌词可能唱出了时代裂口之下小人物的心酸。时代的最末者却身处繁华无比的大都会,在其内挣扎、迷失。

为了让步伐更加坚定、使视线更加清晰，必须再多走走、再多看看。在夜晚卸下防备的大都会里转转，偶尔地徘徊，适当地迷路，去看看在富强民主标语下拾垃圾的孩子、去国旗下看看卖着烧饼擦着汗的奶奶，再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看半身赤裸、充满性挑逗意味的广告牌，听听伟大领导人的发言…..

这大概不是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世界，这是21世纪腾飞的中国。

“已经够不错了，你看看美国”这种话我似乎听了过多，无数令人作呕的比较使人忽略了真正紧要的事情，我不敢说。但我仿佛设想出来十九世纪的工厂老板对着义愤填膺的工人说:你们看看先前的奴隶制！请知足吧！

当一些人口口声声说着要尊重农民、尊重清洁工、尊重产业工人时，他们在明面上缓和矛盾而实则暗地里加强着剥削。同情是无用的，怜悯是不必的，施舍是有害的。“人家自己都没觉得自己过得不好”对我来说似乎不再是个具有说服力的说辞，当商业巨鳄们整天玩弄着几百亿的杠杆时，我实在不清楚到底还有多少人需要为十几块钱的花销思前想后。

“只能说你看不懂，不能说你看不见”可看懂之后呢？不还是在装傻吗？

“阳光总会有照不到的地方。”我对这句话深表怀疑，它似乎一面是对阳光的赞美一面是对阴影的默许。“不要老是望向阴影，多去看看阳光!”班主任的告诫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有阳光便有阴影，明晰这一点后要做的，并非是挤破头把自己弄进那日益缩小的阳光普照之处，而是朝阴影处奔去，同阳光未普照之处的人民一齐，扩大阳光的范围。必要的时候，换个新的太阳。

我爱我的祖国!

可这又是什么呢？是经济？是制度？是民族？还是空洞的唯心主义概念？到底，同爱情一样，我们终也不知自己究竟爱上了什么。

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这似乎是唯一能令我满意的答案。

而如今的中国对我来说也不仅是一句赞美，不仅是一片繁荣昌盛之地，不仅是让人飞黄腾达的手段，更是一个问题，以问号作结，没有任何答案。将随问号而来的，究竟是一个勉强的回答，还是一个惊叹号，还是会出现一些人拿着橡皮强行擦去这一问题以求掩盖，我无从得知。我愈发惶恐，我希望将会有一个惊叹号，哪怕会引出更多的问号，哪怕不知道是何人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