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固执

游泳课在市游泳馆上，所以一定会遇到其他冬泳者，他们大都较为年长，脸上挤满了皱纹，身体也不再灵活。

就如同学校划分的那样，前两道和后两道是上课的学生，而社会人士则在中间游泳，他们仿佛都有着自己的领地，我四道、你五道、我顺游、你逆流。因为似乎事先讲好了规矩，所以大人们好像永不相撞，只有尚不懂事的学生才会肆意地横穿泳道——这当然不合规矩。于是大人们会将挡路者全部推开，用年迈而又有力的臂膀。

可上游泳课的学生们似乎不是这样的，每当他们快要相遇，老远就要停下来变道，双方都是学生尚且没有问题，一旦对方是大人，那么在退让的途中，你极有可能再岔到其他人的领地里，冒犯到更多的人，最后在彷徨中自乱了阵脚。

倘若说视角展露人们的思想，戴着泳镜的人始终身处进攻与躲藏的游戏中，无暇触及有关自身的真相，那么蹲坐在高处的救生员们似乎就能看到最多，也许是这样。

有一种动作在民间称为“踩水”，我父亲曾教给过我，它可以让人把头浮在水面上，并且保持身体原地不动。以我的观察来讲，这个动作，小孩会的比大人多。那些冬泳者来馆便是为了游泳，他们不愿浪费一分一秒时间停留在原地浮水，所以每时每刻都在前进，以至于忘了如何“踩水”；而学生则不同，缓解疲劳顺便打发掉时间是多数人的目的，所以他们愿意停留、愿意躲避。

可从救生员的位置看来，他们通通不明智：学生们踩了太久的水、躲避了太多，以致反而撞了更多人；大人们总想朝前，以致把那些同自己处在一条道上的人通通视作了敌人，要猛烈的推开。
这同一游泳池中的两个不同群体，注定只能在躲与藏、碰与撞中耗尽所有体力，最终草草结束行程。

他觉得这是一场位于低处的滑稽剧。

但他或许不能理解，小孩有一天也会长成大人，尚不愿长大的，只能在池里不断躲避或者被撞，最终被迫在水中变得固执。两种身份不可调和，既无法分离，也无法融合，更不可能通过颁布一条普遍的规律来解决矛盾，这很明显。

甚至，救生员们所仰仗的那个点位也是全然不存在的，他脚下的梯子十分空虚，于是他每时每刻都身处坠落的危险当中，而一旦坠入水中，他也必将成为阵营里的一员，要么固执，要么幼稚。

与人无关，只是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