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例一则:手机丢失
【缘起】
2025年的12月,我在法院实习。由于习惯,我中午只吃很少的东西,大多数时候只让朋友顺路带一个馕以果腹。可是有一天,那个朋友没有回复我的微信,我只好自己去买。回法院的路上,我遇到了他,他从一辆网约车里下来,一脸茫然,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居然要我一百块……”。我没在意,便向他打趣,问他为什么不回微信。他却一脸严肃地说,早上手机丢了,没法回消息,然后接着念叨他的一百块。我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我的朋友是个农村小伙,为人朴实、乐于帮助,总以笑颜待人,也绝不会故意不回微信。可他现在的表情明显过于严肃了。在我的追问下,他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由于学校并不安排接送,他们寝室四人早上一齐拼车来法院,他下车时不小心把手机落在车上了。由于没有此类经验,不知道相应的处理办法,他只好借用室友的手机给司机回电,告知此事。到了午餐时间,师傅再次联系了我的朋友,让他下楼拿手机。我朋友下楼后,找到了那辆网约车,一打开后门,师傅便向他索要100元的补偿。我的朋友说了几句话后便给了。关上门,车开走,就遇见了我。
听完过后,我跟他说这不是多大的事,并告诉了他两个要点:首先,落下手机是他自己的过失,如果司机师傅为了给他送手机而没接客人,少赚了钱,这个路途奔波之亏损应该由他来弥补;至于计价方式,由司机开至此地的路程打表计价为佳。他早上打的是最便宜的快车,将近10公里的路程,也就收了十几块;100块钱,够他打快车从武汉到鄂州再到黄石,所以这个价格并不合理。其次,网约车平台有详细的理赔方案和计算细则,只要在软件内申报丢失物品即可,就算要付钱,也是付给平台;就算要付给平台,也是经过多方审核后的价格。网约车司机如此之作为不仅违反了平台规定,亦构成民法上之胁迫。
我告诉他,我可以帮他解决。他叹了口气,说还是算了,他自己也有错。我说没关系,你把电话给我,我来跟平台协商;由于是老手,拿过电话后我便开始以平台声誉和报警相要挟,告知客服此事之严重性,并建议他们严惩这种脱离平台的欺诈胁迫行径。由于我的态度不佳,客服还算比较重视,转接了好几个部门,一连给我回了好几个电话;我让他们两小时内一定要给我答复,不然直接报警。
打完电话后,我便回去找瘫坐在椅子上的我那蔫了的朋友。他跟我说,平台应该不会处理的,要不还是算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想。他说,其实是他自己早上在电话里和司机说,要给他点补偿;刚刚司机找他要100块,他也没有据理力争。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哪怕是这样,司机也只是不构成民法上之胁迫,要100块终究还是不合理的,不论他有多少苦衷;而且作为一个网约车司机,私下收钱是大忌,一切交易、流水都应该经过平台完成,就算他再对,平台也不会放过他;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舆论攻击;至于报警,当然是借口。
这时,他的室友们回来了,连同他们的其他朋友,浩浩荡荡八九人。听闻此事后,均义愤填膺,愤怒之余不忘拍打我的朋友,问他为什么不叫上这些人,八九个人一起去要手机,想必那人不敢无礼。我的朋友把头压得更低了。
大家漫无边际地骂了那人后,便一起回会议室准备午休,由于不在一个部门,我让我的朋友有消息时立刻联系我,由我来进行沟通。道了别,我就也上楼了。不过心里一直记挂着此事,辗转难眠,此时动心起念,发觉可以小卜一卦,正好锻炼锻炼我那日渐退步的解卦水平。我私自占卜,所问事项为我之友,故须将根本盘转动11宫。星盘如下:

1宫水瓶,7宫狮子;土为友,日为敌。先看两个宫位,龙头落1宫,龙尾落7宫,我方势力强于敌方,大吉之象;再看星体,两者均处续宫,距离相当,差别不大。
土星和太阳均刚刚换座,土星离开了自己的庙宫,而太阳进入了自己的三分性之所。
木星掌管2宫、11宫,逆行、处于水星之庙宫而与水星不合意(所谓的“落陷”)。
月亮刚刚结束与火星的六分相,入相位于逆行的木星。
金星、火星均入相位于太阳,不过太阳最近的一个入相位是土星。
【由来】
月亮出相位火星,说明刚刚发生了争执。火星掌管10宫,应解为网约车平台,类似于民事审判中的法官;火星并不容纳月亮,但也不讨厌月亮,只是正常执法(日、土同理)。
月亮入相位木星,而木星作为吉星却落陷又逆行,状态不佳,指代此事之结果;至于这个木星究竟意味着什么,似乎还得具体分析。

木星掌管2宫,乃吾友之财货,在此卦中可解为1.丢失的手机2.给出的100元。我们注意到,木星刚刚从巨蟹逆行至双子,巨蟹乃木星擢升之所,而双子乃木星放逐之地;前后反差之大令我更倾向于将木星解读为那100元。毕竟,手机并没有任何损坏,而100元能要回多少,尚未可知。同样,我们发现,火星庙化了木星,说明木星是网约车平台真正在乎的东西,即司机私下要钱之客体与原委;当然,网约车平台真正在乎的是自己的平台声誉及到账金额,即10宫之2宫,11宫,射手,亦由木星掌管。我们能看到,在此次事件中,吾友之钱与平台之钱具有同一性,虽属不同宫,但其结果由相同的星体揭示。并且,我们发现木星的上一个相位正是与土星的三分相,逆行着离开,说明是消极性的丧失;三分相说明无人逼迫。与实际情况若合符节。
统而言之,木星在巨蟹与土星有一个良好的三分相,但随后木星转逆行,退至自己的放逐之地,自身状态变糟,最后与月亮联结。
对应到现实,这100元原本在吾友之口袋内,充实而饱满,后来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了吾友,等作为征象星的月亮接触到时,它已经接连缩水而所剩无几了。
这和我的预期相同,因为不管从法律法规上讲还是从平台规章来讲,我的朋友都有一定的过错,理应付出代价,只是这个代价的大小有所不同。依此盘看,恐怕不能要回太多,所以我告诉他,最好把预期定在60~80元之间;至于100元的全额退款,我明确告诉他,不可能。
话说回来,他也从未想过要退多少钱;相反,我倒是想利用这种违规行为多讹平台一点。他好像对此事没什么兴趣,一直在反思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困惑】

火星、金星均入相位太阳。火星是10宫主,金星是4宫主;前者是判官,后者是判决。三者均为合相,虽无容纳,却有同仇敌忾之象;更何况4宫主并不对容纳有要求。正如John Frawley所言:
十宫主星非常重要,但比十宫主星更重要的是四宫主星:判决。在生活中,双方都会得到判决:一方喜欢,一方不喜欢;而在卜卦盘中,四宫主星就像一个奖品,谁先拿到手就算赢。因此,我们要找出一宫主星或七宫主星和四宫主星的入相位。
十宫主星的相位可以显示胜诉或败诉,这取决于十宫主星的容纳。假如十宫主星喜欢我并和我有相位,我就赢了;要是它不喜欢我还和我有相位,我就输了。而四宫主星的相位就显示胜诉,不用管四宫主星的容纳。这是因为现实的情况:判决不是拥有自主权的事物,它不能决定自己的想法,它负责代表被告知的事项。
4宫主金星与太阳和土星均有相位,不过,这个相位很麻烦。按度数看,它离太阳更近,但它实际会先与土星联结;毕竟太阳的运动速度太快了。金星与太阳是合相,金星与土星却是一个高居十位的四分相。是否要考虑焦伤的影响?是否要考虑相位的返还?又该如何评估联结的强度?……或许,这些问题的解答需要一个又一个卦例的佐证才能明确。
我们只能简单地根据实际情况强解一下:网约车平台一方面会跟司机站在一起一致对外,将影响降到最低,另一方面会对内惩罚这个司机的违规行为。一旦我们举报,有利结果会先来到我们这边,不过由于太阳的光线,其程度可能并不显著(甚至完全被返还);而相位不会切断会合,金星还是会抵达太阳,至于之前那份被焦伤的判决,是总量减少后全部交由土星(或者干脆连土星都没有得到分毫),还是留有一部分给予了太阳,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合意】
以上就是我对这个卦的大致思考。
晚上五点半下班后,我准备接着去图书馆看书,路上遇见了我的朋友,我告诉他钱一定能拿回来一部分,不要放弃斗争,我会帮他,并让他有消息了联系我。他说好。
后来,我在图书馆看书时收到了他的消息:

我感到诧异与沮丧,我知道这个钱绝对能要回来,哪怕不多;不论是从法理上讲还是从星占上讲,这件事都远不是三张优惠券能打发的。况且,优惠券作为一种捆绑消费性质的东西,甚至称不上补偿。平台所谓的核实也只是担心不利影响扩大的模糊说辞,这时只要态度再强硬些,以报警或发抖音相要挟,紧接着给平台一个台阶下,摆出一副“我不想闹事,只想讨个公道”的姿态,能拿回全额的退款也说不准(虽说卦里显示不行)。
他是个未经世事的老实孩子,可我不是。
但我又不断地回想着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我发现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事情有何种进展,他都倾向于从自身找原因,找出自己的错误,而丝毫不关心问题的解决。可是,在生活中,有时就算你做错了什么,你也能拿回理应属于你的那份东西;反之亦然,有时你一步错棋都没下,却满盘皆输,一无所获。社会化程度高的人,会先尽一切努力把事情办成,事后再不断反思、回想,以求不再犯。而一遇事便觉己错,畏畏缩缩不敢行动的人,便只得以“长个教训”来慰藉自己了罢。我突然猜到了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事归事,卦归卦;这个盘理应有很明显的象被我漏看了,我必须重新思考这个盘。

被我忽略的正是那最显而易见的相位:1宫主和7宫主的紧密相刑。
在此之前,我只把这个紧密的刑相位视作冲突的象征,以它为争端本身。却没有想到,在类民事审判的事件中,敌我的相位具有极为特殊的意义:
一宫主星和七宫主星彼此有入相位吗?如果是合相,双方将在案件进入法庭前达成协议;假如是其他相位,他们将在案件开庭后、但在判决前达成协议。这是一个让占星师提供实用建议的机会:问卜者应该接受和解,还是让他去打官司比较好?他要不要接受微不足道的赔偿?毕竟,如果此时他不接受,将来就会什么都拿不到。
记住星座的特质:如果敌人是固定星座,他不会让步;如果是基本星座,他会放弃得很快;如果是变动星座,他就会反反复复。
我在图书馆,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不禁失声大笑了起来。
这个相位太过紧密,赶在其它相位之前完成,就像一个句号,终结了其余所有后续。
这也与我的猜测相同,敌我均落变动星座,两者都反反复复,只不过原因不同。网约车平台的目的是要把亏损和不利影响降到最低,所以条件要一步步给出,你对初始条件不满,他才会给出下一个更加丰厚的条件;我的朋友则一方面觉得100元是笔巨款,应该要拿回来,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有错在先,这次就当买个教训,下次绝不再犯。
“这是一个让占星师提供实用建议的机会”,可怎么提供这个建议?我不知道,因为他所接受的教育甚至没有给我这样一个机会。在有些人的眼里,不吃亏便没法反思;而我经常从他人的失败中汲取教训。
【感慨】
我感觉我晚上看不进去书了,我被一种无力感掌控,我感到人并没有多少自由。
我在想,我究竟能否帮到我的朋友。如果那个紧密的刑相位代表他一定会与平台妥协,那占星学有什么用呢?如果我有能力逆转这个刑相位,或者起码能够延缓它,我的朋友就能拿回更多钱。可当他所受的教育不允许他做这样的选择而他又足够固执时,我又能做什么呢?一个占星师又能做什么呢?
如果我那天中午就解读出了那个刑相位,一下午的时候又是否足够我说服我的朋友?我们的关系又是否好到他可以因为我的建议而对抗自己心中的惯习?这一切又是否真的有必要?
我慢慢开始理解古代谋士的工作模式,也渐渐能体会到进谏君主而不从后的无力;你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可却无法落实一丝一毫。
我想人还是有自由的,只是不多。有时候我们不能怪星星,只是有些事太难办,而我们又太无力;大到改变一个社会,小到说服一个朋友。
只是,社会不断再生产着一种意识形态,在这种意识形态下,所有人都好像身不由己。朴实的穷人让自己的孩子好好念书、不要在外惹事,想要实现逆转,却又希望一辈子无害于这个社会;阶层攀升的欲望和自己的朴素道德发生冲突时,一方占了上风,便舍弃另一方。这样的观念一代又一代地轮回着,让很多人遇事时先反思自己,动不动扬言要“买个教训”,哪怕自己没错;遇到他人受难时,这些人便又默不作声,好像浑然不知正义为何物。
他们无法成为伟大的人,他们只能成为乡愿和搅屎棍。
我爱我的朋友,我竭尽全力想要帮他,想要为他讨回那一百块钱;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看到他那副表情,我甚至想掏一百块给他。
记得有一次开学,刚过完春节,他从家乡带回了两包牛肉,说是家里拿来给大家一起吃的;寝室没法用锅,我们便去外面找了个馆子,让老板帮忙煮。他说他请客,我们便也没推脱,毕竟是他召集了大家。不过菜都是我们点的,他刚接过菜单就递给了我们。那馆子我第一次去,而我的性格,就是想吃的统统点一遍,那天我忘了是他请客,就也没刹住车,连着点了好几个菜。酒足饭饱时才发觉我们点多了,每盘菜都至少剩一半没有吃;他笑了笑便去结账。当时大家都喝多了,也就没多想。
直到那个学期末我才知道,那一顿我们五个人花了七百多。我的农村兄弟本就不富裕,父母均在外务农,刚上大学时用各种塑料袋从家带东西来学校的场景,我至今还历历在目。那个期末经常下暴雨,他还在外面送外卖,我劝他别去,安全第一,不过后来他也没有听。
放假前,我把当时的五个人又叫到一起吃了顿饭,我专门把菜单递给他,他立马传给了别人,一句话都不说。
那段时间我的状态也很差,经常通宵上网,有时看书有时看电影,靠着梦想活了下来。我的众多梦想中有一个就是导演梦,我经常想,如果我真当了导演,一定喊我这位朋友来当主演;一方面,能够让他家里的条件稍好一些,另一方面,他总让我想起《偷自行车的人》里面的那个父亲。
人在星星的掌控下有多少自由呢?个体在社会的熏习下又有多少自由呢?被自己的惯习固执住的行动者又有多少自由呢?每每想起这些问题,我都有一种无力感,可人的一生总是被无力感所笼罩。只不过有些人忍受、有些人反抗;我的朋友可能属于前者,而我毫无疑问是后者。
如今已经不知多少个月过去了,谨以此文和此卦来纪念那段时光,那段被无力感笼罩的时光。

(第二天,他一定要请我吃饭,而我坚决不让他请客,只拜托他顺路带一个馕)
(结果他带了两个馕,还带了一瓶酸奶和一盒饼干,我一连吃了两顿)
常觉得大家都变了,其实人挺难改变的,你一直这么温柔宝宝
了不起的思考能力和出类拔萃的专业能力,有幸在此留下印记,我之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