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灵魂》卷二·章二

既然理智上清晰且依照定义在理智上更可知的事物，某种程度上来自于那些理智上不清晰但是感觉上更直观的东西，那我们就必须尝试用这种方式再次考察灵魂；因为一个定义性的说明不仅应当对事物之其然（事实）做出解说，而且还应该涵盖并揭示事实的所以然（原因）。而现在，各种定义性的说明更像是结论：例如，什么是正方形？正方形是四条边相等的长方形，它有着与那不等边的长方形相等的面积。但是，这样的定义只是一种结论的概念规定。而如果有人说，作一个正方形就是发现两条直线的比例中项，那他就说出了事实的原因。

我们认为，那使有灵魂的生命体与无灵魂的物体区分开来的就是生命，我们把这一点视为此项研究的起点。但生命有多种意义，只要其中的任何一种在某物那里出现，我们就认为该物是有生命的；如理性、感觉、空间位置上的运动与静止，还有为了获取营养的运动以及生长和衰亡。

因此，所有植物都被视为是有生命的，因为它们在自身之内显然具有某种潜能和这样的一种本原；基于此，植物才能够朝向相反的方向生长和衰亡。因为它们并不是只向上生长而不向下生长，而是同时朝两个方向乃至朝着所有方向生长——只要它们能够获得营养，也就能够一直被滋养并持续生存。这种潜能可以与其他不同的潜能分离开来，但在有生灭或可死的生命体那里，其他的潜能则不能与这种潜能分离。这一点在植物那里很明显，因为它们并不具有灵魂的其他潜能。

因此，正是由于这个本原，活着的生物才具有生命；但动物首要是由于感觉而是动物。因为哪怕是那些不移动也不改变空间位置的事物，若是有感觉，我们也称之为动物；而不是仅仅称其为“生物”。

所有的动物都具有的首要感觉是触觉。就像营养官能能够与触觉和其他诸种感觉相分离，同样地，触觉也可以脱离其他感觉而存在。就像营养能力可以与触觉和所有感觉相分离一样，触觉也可以与其他感觉相分离。我们所说的“营养能力”，指的是连植物也分有的这部分灵魂；而所有的动物看来都具有触觉感官。何以如此，我们稍后再作说明。

目前只要这样说就够了：灵魂是所说的这些潜能的本原，并且通过如下这些能力被界定，即营养能力、感觉能力、思维能力以及运动能力。不过，这些潜能中的每一种是否皆是一个独立的灵魂，或者只是灵魂的部分？如果只是灵魂的部分，那么它以哪种方式是部分？它仅在定义或概念上可分，还是在位置上也是可分的？这一点对于其中某些能力来说不难回答，对于其他能力来说则十分困难。

因为某些植物在遭到分割、各部分彼此分离的情况下显然还活着；就仿佛那寓于其中的灵魂在现实性的意义上来说在每个植物那里都是一个，但是在潜能的意义上来说却是多。这一点在被切成两半的昆虫身上、对于灵魂的其他不同特征来说也是如此：昆虫的每一个部分都有感觉和空间的位移运动，而如果有感觉，那么就会有想象和欲望。因为哪里有感觉，哪里也就会有痛苦和快乐；有痛苦和快乐的地方，就必然会有欲望。

但是，关于理智和沉思的能力，我们却仍然所知甚少：它显得好像是另外一种灵魂，而只有这一部分是可分离的，就像那永恒的事物可以与有生灭的事物相分离一样。

不过，应该可以明确，灵魂的其他部分不像有些人所主张的那样是可分离的；但这些部分在定义上显然是互不相同的。因为如果感觉活动与形成信念确实是不同的，那么去感觉的能力与那能够形成意见的能力也彼此不同。同样地，这也适用于其他我们所说过的每种官能。

不仅如此，有些动物具有上述全部能力，其他动物只有其中某些能力，还有一些动物只有一种能力，而这构成了动物之间的区别；稍后我们将考虑其中的原因。对于感觉来说，情形也是大同小异：有些动物拥有全部感觉，其他动物只拥有部分感觉，还有的动物只有一种最必要的感觉，即触觉。

由于“我们凭借什么而生存和具有感知”是以两种方式被述说，正如“我们凭借什么而知道”也是以两种方式被述说（一种方式是我们说，这是知识；另一种方式是说，这是灵魂，因为正是凭借其中之一，我们才说“我们知道”），那么与此类似，我们一方面凭借健康而是健康的，另一方面则凭借身体的某个部分或者整个身体。其中，知识和健康或是“形状”，或是某种形式，或是说明，又似乎是其接受者的某种现实活动：前者是接受知识，后者则是接受健康。因为，那能够主动起作用的能力的实现活动看起来就寓居于那能被作用者中。因此，灵魂在最首要的意义上来说就是我们赖以生活、感知和进行思维的本原：这样它就是某种原理和形式，而不是质料或基底。

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实体是在三种意义上被述说的：其一是形式、其二是质料、其三是出于二者的复合物。其中，质料是潜能，而形式则是现实性。由于那出于二者的复合物是有灵魂的生命体，所以身体并不是灵魂的现实性；相反，灵魂才是某个身体的现实性。

出于这个原因，那些持有如下看法的人是正确的，他们认为，灵魂既不能脱离身体而存在，亦不是某种身体。因为灵魂并不是身体，而是某种属于身体的东西，出于这个原因它存在于身体之中，而且是存在于这样一种身体之中。灵魂并不是像前人所假设的那样是被放进某个身体之中，而他们也没有确定是放进什么身体、怎样的身体——哪怕其实很显然，一个偶然物不会接受另一个偶然物。而下面这种复合物的生成则是合理的：每一个事物的现实都自然地产生于它所具有的潜能之中，存在于适当的质料之中。由此不难看出，灵魂是某种现实，是有潜能变得如此这般的事物的原理。